“什么东西?”沈夜白几步跨过来,手按在枪套上。
顾念棠没急着回答,她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颤抖着伸进那个已经开了线的枕头套夹层里。触感很粗糙,像是纸。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拽,生怕给扯坏了。
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被她夹了出来。
纸很薄,已经泛黄发脆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,一看就是被人揣在身上很久,而且经常拿出来看。
顾念棠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。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厉害,墨水深浅不一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,又像是在什么不稳定的环境下写的。
“霞飞路,仁济诊所。找老周。”
顾念棠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字,抬头看向沈夜白:“就这些,没有署名,也没有日期。”
沈夜白接过纸片,凑到窗边那点微弱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。
“霞飞路……”沈夜白皱起眉头,“那是洋人地界,仁济诊所我知道,是教会办的,开了有些年头了。听说那边的大夫有些是真本事,也有些是骗钱的洋鬼子。”
“老周是谁?”顾念棠问,“你认识这号人物吗?”
“上海滩叫老周的人能排到法租界去。”沈夜白把纸片揣进兜里,“不过能在仁济诊所待着的,要么是坐诊的大夫,要么就是资历很老的护工。金永福把这纸条藏在枕头里,看来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。”
“也可能是救命稻草。”顾念棠补充道,“你看这纸片的折痕,被叠成了这么小的一块,肯定是为了方便藏匿。他随时准备着有一天要逃命。”
沈夜白点了点头,把那张破枕头扔回床上:“看来咱们之前的推测没错,这老家伙确实一直活在恐惧里。这霞飞路,现在非去不可了。”
两人正准备下楼,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几声咳嗽。
“哎哟,谁在楼上啊?大晚上的,那是我的房客,要是……”
一个老太婆的声音传了上来,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颤颤巍巍地出现在楼梯口。
沈夜白停下脚步,换上一副笑脸,虽然笑得有点渗人:“房东太太是吧?正好,我们有点事想问问您。”
老太婆一看沈夜白那身打扮,尤其是腰间那鼓鼓囊囊的一块,吓得手里的灯差点掉了。她哆哆嗦嗦地扶着栏杆:“大……大少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别怕,就是打听点事。”沈夜白随手摸出两块大洋,抛了过去,“住顶上这屋的那个瘸腿老头呢?”
老太婆接住大洋,立刻眉开眼笑,腰也不弯了:“哎哟,您是说金先生啊?那是好人,住了半年多了,从来不拖欠房租。可惜啊,昨天傍晚就不见了。”
“昨天傍晚?”顾念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点,“是他自己走的,还是被人带走的?”
老太婆想了想,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“我看见他了。昨天傍晚,有个找上门来,没过多久他就收拾东西走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沈夜白追问。
“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看着挺斯文的,戴个眼镜。”老太婆比划着,“手里还拎着个医药箱,看着像是个大夫。两人就在屋里说了几句话,金先生脸色就变了,赶紧收拾了个小包就跟着那人走了。”
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了一眼,两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大夫?”沈夜白摸着下巴,“金永福病了?”
“没听说啊。”老太婆摇摇头,“那金先生平时硬朗得很,除了腿脚不好,连个喷嚏都不打。再说,要是真病了,那大夫怎么不给他看病,反倒带着他跑了?”
顾念棠脑子飞快地转动着:“那个大夫,有没有说什么?比如去哪儿?”
“没听清。”老太婆撇撇嘴,“但我听见那个大夫好像说了句‘车在外面等你’。而且啊……”老太婆顿了顿,眼神有点发飘,“那大夫走的时候,我看见他长衫下摆有点鼓,像是藏着家伙。”
沈夜白眉头紧锁:长衫、医药箱、藏着的家伙、还有那辆等待的车。
这哪像是来看病的,分明就是来接头的。
“谢了。”沈夜白又扔了一块大洋给老太婆,“今天的事儿,烂在肚子里,别出去乱说。要是多嘴,我不介意来把你的嘴缝上。”
老太婆吓得连连点头:“不敢不敢!我什么都没看见!”
两人走出那栋破楼,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。城隍庙那边的灯火依旧辉煌,但这边的弄堂里却黑得像是个兽口。
“你怎么看?”沈夜白点了一根烟,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顾念棠抱着胳膊,风吹得她有点冷,但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:“如果来找他的是个大夫,而且还有车接送……那说明他走不是因为害怕躲藏——而是有人通知他去霞飞路碰头。”
“那个仁济诊所。”沈夜白吐出一口烟圈,“‘找老周’。这老周,会不会就是那个穿长衫的大夫?”
“有可能。”顾念棠点点头,“但也可能是个陷阱。那个白崇山既然已经在查金记商行的旧账,肯定也不会放过金永福。”
沈夜白冷笑一声,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:“管他是不是陷阱,既然咱们找到了线索,就没有不去的道理。白崇山想动口,还得看牙口好不好。”
他转头看向顾念棠:“还能撑住吗?这霞飞路可不像这破弄堂,那是龙潭虎穴。”
顾念棠想起刚才那个模糊的画面,还有那枚银色的袖扣。她咬了咬嘴唇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:“去。如果那个‘老周’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,我就算拼了命也要问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沈夜白打了个响指,阿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出现在巷子口,“叫车,去霞飞路。今晚这出戏,才刚开场呢。”
车子发动的时候,顾念棠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小阁楼。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。
她有一种预感,到了仁济诊所,他们可能会揭开一个比想象中还要可怕的真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