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，顾念棠把那张泛黄的仓库图纸、翻开的旧账册，还有从枕头夹层里抠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字条，并排摆在红木书桌上。
她退后两步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盯着这三样东西看，像是要把它们盯出个窟窿来。
“你看，”顾念棠伸出手指，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，“这张图纸画的是闸北的一个仓库，账册里有个神秘的‘H’，金永福躲在那个阁楼里，但这字条却指向了霞飞路的仁济诊所。这几样东西，怎么串到一块儿去？”
沈夜白靠在窗边的阴影里，手里夹着根烟，没点。他眯着眼，视线也落在桌面上：“你说金永福是当年金记商行的账房，这‘H’没准就是‘黄’或者‘侯’什么的，甚至可能就是‘户’头的意思。不管是什么，这账册是当年查案的直接证据。”
他走过来，烟头在桌面上磕了磕，虽然没火，但这动作显得有些焦躁：“我老爷子当年死盯着金记商行不放，不是因为他们生意做得多大，是因为这帮孙子和十二年前那场大走私案有关。那时候市面上流出了一批违禁品，源头一直没找到，最后的终点，据说就是那个闸北仓库。”
“走私？”顾念棠眉头微皱，“走私什么？烟土？军火？”
“都有可能，也可能都不是。”沈夜白冷笑一声，“当年跟着金记商行做生意的人，不少都发了横财。但怪就怪在，这些发了财的人，后来都没落着好。”
顾念棠转头看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沈夜白从书架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袋，解开绳子，哗啦一声倒在桌上。里面全是剪报和一些手写的便签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顾念棠随手翻开几张，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民国十八年冬，丝绸商人赵某，醉酒坠河，尸身三日才浮起。”
“民国十九年春，木材行钱老板，突发心梗，死在公厕里。”
“民国二十年夏，跑船的陈老大，车祸，连人带车撞成废铁。”
她念着这些标题，只觉得背脊发凉：“这些……都是意外？”
“表面上全是意外。”沈夜白的手指在“意外”两个字上重重一点，“没有一起被立案，没有一起深究。但我查过，这些人，生前都和金记商行有过密切的资金往来。尤其是那个跑船的陈老大，他就是在闸北仓库附近出的车祸。”
顾念棠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崩得紧紧的。灭口。这分明就是灭口。
她继续翻看那些杂乱的资料，指尖突然触碰到一张报纸的边角。那是一张保存得相对完好的《申报》，日期是十二年前。
报纸的社会版面上，有一篇醒目的专栏文章，标题是《码头阴影下的毒瘤：谁来监管走私黑幕？》。
顾念棠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这署名，赫然是她父亲的名字。
她颤抖着手把报纸捧起来，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进眼里。父亲在文中犀利地指出了上海滩码头管理的混乱，暗示某些势力勾结外敌，大肆走私，甚至点名了几家可疑的商行。
文章发表的一个月后，父亲失踪了。
“这篇文章……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涩，“你也看过？”
“看过。”沈夜白站在她身后，沉默了片刻，“这也是我觉得咱们两家这事儿有牵扯的原因。你爹当时捅了马蜂窝，但他没捂住嘴。结果你也知道了。”
顾念棠死死抓着报纸的边缘，指关节泛白。她能想象父亲当年写这篇文章时的义愤填膺，也能想象他在失踪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绝望。
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，把那杯热茶塞进了她冰冷的手掌里。
“别看了，越看越来气。”沈夜白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，“喝口热的，定定神。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口滚烫的茶水咽下去，热流顺着食道烧进胃里，这才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“不行，我得去仁济诊所。”顾念棠放下茶杯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“那个‘老周’，既然金永福把最后这张底牌留给了他，说明这人手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你想怎么去？硬闯？”沈夜白挑了挑眉。
“装病。”顾念棠眼珠一转，“那是诊所，我去看病，总不能把病人赶出去吧？只要能见到老周，我就能想办法套他的话，或者……如果有必要，我可以直接……”
她做了个手势，那是触摸的动作。
沈夜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没反驳。这虽然是个笨办法，但在目前没别的线索的情况下，确实是最高效的。
“行，你去诊所。”沈夜白点了点头，把桌上的烟终于点着了，“那我正好去趟巡捕房附近。白崇山这只老狐狸既然手脚不干净，我就不信他身上一点腥味都没有。我找几个兄弟盯着他，看看他最近都在跟什么人见面。”
“分头行动？”顾念棠问。
“嗯。这样效率高。”沈夜白吐出一口烟雾，“不过你得答应我，一旦觉得不对劲，立马撤。别在那儿逞强。仁济诊所是洋人的地界，真要闹起来，咱们也不好收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棠把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小心地折好，揣进贴身的口袋里，“你也小心，白崇山那种人，随时可能反咬一口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夜白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“老子在黑道上混这么多年，还没怕过谁。他要是敢动我，我拆了他那层‘清官’的皮。”
就在这时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轰隆——”
那是沉闷的雷声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云层里翻了个身。紧接着，窗户玻璃被风震得嗡嗡作响。
顾念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。原本漆黑的天幕此刻低得吓人，狂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沈夜白走到窗前，把半开的窗户关严，“这雨要是下下来，上海滩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