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河边的茶馆里,充斥着劣质茶叶和河腥味。沈夜白坐在角落的一张破桌旁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眼神有些散漫地盯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驳船。
他对面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手里捧着个紫砂壶,眼神比河底的水还浑。
“船老大,这壶茶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不会是白喝吧?”沈夜白把玩着核桃,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声响。
老头,也就是苏州河码头混了三十年的老钱,放下茶壶,嘿嘿一笑:“沈大少爷的茶,那就是白开水我也得喝。不过您问的那个人……白崇山白处长,这事儿有点难办。”
“怎么个难办法?”沈夜白身子稍稍前倾,“嫌钱不够?”
他从桌肚里摸出一个信封,没打开,直接压在茶碗底下。信封挺厚,露出一角钞票的绿色。
老钱瞟了一眼那信封,喉结动了动,但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是钱的事儿。是这白崇山,他在巡捕房当了这么多年的副处长,身上那是干净得不像话。不赌不嫖,不抽不喝,连那个巡捕房的灰色收入他都不沾。大家都说他是‘上海滩第一清官’。”
“清官?”沈夜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,嗤笑一声,“在这个烂泥坑里,越是干净的人,身上藏的屎就越多。他要是真干净,早被这帮贪官污吏给排挤出去了,还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?”
老钱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:“沈大少爷,您这话说得在理。我也觉得这人有问题。不过,这老东西嘴严,手脚也干净,平时跟他来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,我们这些粗人,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沈夜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很慢:“那你就想。十二年前,也就是民国十八年到二十年那会儿,白崇山还是个探长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儿?不用多大事儿,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,只要不对劲,都行。”
老钱抱着紫砂壶,皱着眉头苦思冥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突然一拍大腿,把周围几桌茶客都吓了一跳。
“有了!我想起来一茬!”
老钱左右看了看,把脑袋凑得更近了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是十二年前的一个晚上,下着大雨,那是真的暴雨,跟泼水似的。那天晚上,船都靠了岸,我也准备收摊回家。结果,我看见码头上来了几辆车。”
沈夜白眼神一凝:“什么车?”
“黑色的轿车,车灯关着,就剩两个小尾灯像鬼火似的。”老钱比划着,“车上下来几个人,打着伞。我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那个,就是白崇山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凶神恶煞的探长,平时都是坐在办公室喝茶指手画脚的,绝不可能亲自来码头这种脏地方。”
沈夜白不动声色: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提货。”老钱咽了口唾沫,“这还不是最怪的。怪的是,他没让手下的兄弟动手,他自己带着三个人,从一辆货车上搬下来四个箱子。那箱子看着不大,但特别沉,每两个箱子都得两个人抬。我看白崇山当时那个吃力的劲儿,腰都弯下去了。”
沈夜白眯起了眼睛:“四个箱子。什么货这么重?金条?”
“不像金条。”老钱摇摇头,“金条没这么重。而且搬的时候,那箱子里没什么动静,也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沉甸甸的,像石头,又像是别的什么死沉死沉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把箱子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。那车我以前没见过,车牌也被泥糊住了。”老钱说到这儿,突然停住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细节,“哦对了,那车很新,但我看见后排车门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从门把手一直划到车屁股,像是被人用刀子狠狠划了一道,露出了里面的底漆。”
沈夜白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住了。
“你确定是划痕?在后排车门上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老钱信誓旦旦,“那天虽然黑,但车灯偶尔晃一下,那道白印子特别刺眼。”
沈夜白盯着老钱看了几秒,突然站起身:“茶你慢慢喝,这钱归你了。”
说完,他也没打伞,直接冲出了茶馆,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。
回到书房的时候,顾念棠正坐在桌前翻看着那些旧报纸。沈夜白浑身湿透,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,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小水洼。
“怎么淋成这样?”顾念棠惊讶地站起来,拿了块干毛巾给他,“查到什么了?”
沈夜白没顾上擦头发,一把抓住顾念棠的手腕:“报纸!那些旧报纸!快拿出来!”
“在这儿啊。”顾念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,随手把桌上那叠旧报纸推了过去,“你要找什么?”
“照片!”沈夜白飞快地翻动着报纸,手上的水渍印在了发黄的纸页上,“有没有那种拍码头的照片,或者背景里有车的照片!快想想!”
顾念棠被他感染了那种紧张的情绪,也跟着翻找起来:“这几张都是火灾现场……这张是游行……等等,这张好像有。”
她从那堆报纸的最底下抽出一张。
那是一篇关于码头工人罢工的报道,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。照片的主体是一群举着横幅的工人,但在画面的角落里,背景是昏暗的码头入口,隐约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虽然照片很模糊,颗粒感很重,但依然能看出那辆车后排车门上,有一道触目惊心的、白色的划痕。
沈夜白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
“就是这辆……”他指着那道划痕,手指略微颤抖,“老钱说的就是这辆车。十二年前,白崇山亲自搬运了四个沉重的箱子,装上了这辆车,运走了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:“那四个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这辆车后来去了哪里?”
她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灯光仔细看,试图在模糊的背景里找到更多的线索。突然,她的目光凝固了。
照片虽然模糊,但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面,有一栋建筑的一角。那建筑是砖石结构的,有着独特的圆顶和一排排高耸的窗户。
顾念棠猛地放下照片,抓起桌上那张仓库图纸,铺开对比。
“沈夜白,你看这个。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照片背景里的这个建筑,虽然只拍了一半,但你看这个圆顶,还有窗户的排列方式……”
沈夜白凑过去,扫了一眼图纸,又看了一眼照片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他骂了一句粗口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,“这不就是咱们前几天去过的那个闸北仓库的门口吗?”
那一刻,所有的线索仿佛都被这一根无形的线,瞬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。
白崇山、那辆有划痕的黑色轿车、四个沉重的箱子、还有那场并未立案的走私案,所有的矛头,都指向了那个看似废弃的、阴森的闸北仓库。
“原来在那儿。”沈夜白咬着牙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,“原来东西一直都在那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