霞飞路的仁济诊所门口,那红十字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,像块长了藓的皮肤。
顾念棠推门进去,一股子刺鼻的碘酒味儿混着消毒水的酸气直冲脑门。这味儿并不难闻,但在这种阴雨天里,显得格外凉飕飕的。诊所不大,候诊区摆着几排长条木椅,上面坐着两个捂着嘴咳嗽的苦力,还有一个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女人。
“看什么病?”柜台后的头也没抬,手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。
“头疼,整宿整宿睡不着。”顾念棠按了按太阳穴,脸色确实不太好看——这是昨晚被沈夜白那一通分析给熬出来的,“大夫在吗?”
“等着。”那护士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椅子,“前面还有两个人。”
顾念棠找了个角落坐下,眼神却没闲着。
这诊所说是教会办的,可里头的陈设透着股穷酸气。墙上挂着幅十字架像,积了层灰,底下的字迹都模糊了。诊室就里头那一间,门虚掩着,能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着。
她观察了半天,除了那个坐诊的大夫,就剩刚才那个护士,还有一个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的小姑娘。没看见什么保镖,也没看见什么打手。
顾念棠起身:“护士小姐,厕所在哪儿?”
“出门左拐,绕到后院去。”护士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。
顾念棠点点头,顺着她指的方向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半掩着,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天光。她推开门,眼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后院。
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药箱、破椅子,还有一堆没劈完的柴火。墙角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下面是一间看起来像是杂物房的小偏屋。
就在她准备转身去厕所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那偏屋的门帘动了一下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那儿晃了一下,动作很快,像是受了惊的老鼠。
顾念棠心里猛地一跳。她没出声,放轻了脚步,借着那些杂物的遮挡,一点点挪了过去。
离得近了,她听到了“笃、笃”的声音。那是斧头劈进木头里的动静。
她悄无声息地挑开那半截门帘。
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,手里举着把斧头,费力地劈着一段木头。
每劈一下,老人的身子都会跟着往左歪一下,左腿明显有点使不上劲。
跛子。
顾念棠屏住呼吸,喉咙发紧。
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,老人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他慢慢转过身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斧头,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警惕和惊恐。
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。
虽然这老人比阿来描述的要憔悴得多,满脸胡茬,头发花白乱得像个鸟窝,但那张脸顾念棠依稀还能认出几分轮廓——尤其是那双眼睛,带着一种账房先生特有的精明和算计,此刻却只剩下恐惧。
顾念棠刚想开口,老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死死地盯着,像是要透过皮肉看进骨头里。突然,他手里的斧头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老人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“你是……顾先生的女儿?”
顾念棠心头一震。他认得自己?或者说,他认得自己这张像父亲的脸。
“金先生?”顾念棠往前迈了一步,“我是顾念棠。我一直在找你。”
金永福往后缩了缩,身子撞在身后的柴火堆上,发出哗啦一声响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震惊,有愧疚,更多的是一种想要逃跑的慌乱。
“你不该来这儿……”金永福颤巍巍地说,“你不该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,我知道当年的事不是意外。”顾念棠急切地说道,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,“只要你能……”
“老金,有客人找你。”
一个温和却透着股凉意的男声突然在院子里响起来,打断了顾念棠的话。
顾念棠猛地回头。
只见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大夫正站在院子门口,背着手,脸上挂着笑,但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,却像两把冰冷的刀子,正死死地盯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