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后街这地方，哪怕是大白天，也透着股子阴凉。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块儿，把头顶那点日头遮得严严实实。
巷子口支着个破茶摊，几根竹竿撑着块破布挡太阳，底下摆了两三张瘸腿桌子。顾念棠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，身上穿了件素色旗袍，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，看着就像是个跟家里人吵架跑出来散心的富家小姐。
她桌上放着一壶劣质茶，茶汤浑浊，她也没喝，只是手里捏着那个茶杯，眼皮子一直耷拉着，盯着脚底下的一窝蚂蚁看。
斜对面是一家旧书店，门脸不大，堆满了发黄的旧书和画报。沈夜白就站在书架后面，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本《金瓶梅》，但眼睛却一直透过门缝的死角，死死锁在茶摊那边。
“阿来呢？”沈夜白低声问旁边假装看书的伙计。
“在后头巷子口堵着呢，万一这老头要走后路，立马就能截住。”伙计头也没抬，压低声音回道，“大少爷，这金永福要是敢耍花样，我废了他。”
“闭嘴，看着点。”沈夜白把书卷成筒，敲了伙计一下，“别露馅。”
就在这时，巷子那头晃悠悠过来个人。
那是个干瘦的小老头，戴着一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鸭舌帽，帽檐压得极低，身上披着件灰不溜秋的夹袄，领口还沾着块油渍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，左脚落地轻，右脚重，一步一瘸。
顾念棠手里的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金永福像是被惊了窝的老鼠，浑身猛地一抖，飞快地抬头扫了一眼周围，确定没人盯着他，这才一瘸一拐地挪到茶摊前，一屁股坐在了顾念棠对面。
“茶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含着把沙子。
卖茶的小二正趴在桌上打盹，被吵醒后不耐烦地拎起大茶壶，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倒了一碗：“两个铜板。”
金永福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排在桌上，手哆嗦得厉害，铜板在桌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。
“顾小姐……”金永福双手捧着那碗热茶，借着热气氤氲，嘴唇略微蠕动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我不该来的。可我对不住你爹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那双浑浊充满恐惧的眼睛，心里一阵发酸：“金先生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我爹和我沈叔叔，他们是怎么死的？”
金永福捧着碗的手猛地一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：“金记商行……表面上那是做南北货的大商号，其实那就是个皮。背地里，咱们走的全是军火和鸦片。”
顾念棠心头一震，军火和鸦片，这可是杀头的罪过。
“沈大少爷……你爹查到了。”金永福眼神游移，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，“他查到了账目不对，顺藤摸瓜摸到了仓库。要是光查也就罢了，可偏偏出了个内鬼。”
“内鬼？”
“不知道是谁，给商行背后的大老板透了信。”金永福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那老板发了狠，要灭口。不仅沈大少爷要死，所有知情人都要死。你娘那天去仓库找沈大少爷，正好撞上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金永福闭上了眼，浑身都在抖：“杀你爹和杀沈老爷子的是同一个人。那是个侩子手，手极黑。”
顾念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她紧紧攥着衣角，指甲掐进了肉里：“那你呢？你是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“我怂啊。”金永福苦笑一声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那天晚上我拉肚子，去茅房躲过了一劫。等我回来，人都死绝了。我……我吓破了胆，连夜卷了账本就跑，这十二年来，我就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。”
“你说你有名单？”沈夜白的声音突然在顾念棠身后响起。
金永福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扔了，猛地抬头，看见沈夜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茶摊边上，手里还拿着那卷书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沈……沈大少爷……”金永福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“名单在哪？”沈夜白没跟他废话，直接拉开凳子坐下，那股子煞气逼得金永福直往角落里缩。
“在……在我这儿。”金永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“但我没带在身上。那东西太烫手，带在身上就是找死。我把名单藏在了‘老地方’。”
“老地方？”顾念棠追问道，“金先生，‘老地方’到底是哪儿？你快说！”
金永福张了张嘴，刚要吐出那个地名。
“哗啦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突然从街对面炸开，紧接着是车夫愤怒的叫骂声：“长没长眼睛啊！这破路怎么赶车！”
顾念棠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转头看去。只见街对面一辆黄包车不知怎么撞上了路边的摊位，水果滚了一地，围观的人群瞬间涌了上去，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等她再回过头时，面前的座位已经空了。
金永福就像是一阵烟似的，趁着那乱劲儿钻进了人群里。
“妈的！”沈夜白骂了一句，蹭地一下站起来就要去追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里又传来那个嘶哑的声音，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恐惧：“十六铺码头104号！找廖师傅！”
沈夜白停下脚步，循声望去，只看见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在拥挤的人头缝隙里晃了一下，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