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六铺码头104号……廖师傅……”沈夜白站在原地,盯着那混乱的人群,嘴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。
顾念棠站起身,手心里全是冷汗:“他跑了。”
“不是跑,是吓跑了。”沈夜白冷哼一声,把手里那本《金瓶梅》扔回书摊上,“这老家伙胆子太小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想钻洞。不过也好,至少他把底牌亮出来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去码头?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夜白压了压帽檐,“阿来!”
一直蹲在巷子口的阿来像个兔子一样窜了出来:“大少爷!”
“去查查那个金永福。”沈夜白眯着眼,“刚才那动静虽然是意外,但他这反应也太大了点。让人去仁济诊所看看,看看他还在不在,要是跑了,什么时候跑的。”
“明白!”
两人没在茶摊多留,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回了公馆。
刚进书房没多久,阿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大少爷,查到了。”阿来的声音听着有点急,“那个金永福,昨晚就不见了。诊所那个周大夫说,昨晚金永福跟他说身体不舒服,想回老家种地,连夜就走了。连工钱都没要。”
顾念棠心里咯噔一下:“连工钱都没要?这不对劲啊。如果是普通的辞工,怎么可能不要钱?”
“说明他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。”沈夜白靠在书桌旁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或者是,他感觉到了危险,必须要立刻转移。但他又不敢把名单带在身上,所以只能去那个‘老地方’取。”
“那个十六铺码头……”顾念棠有些担忧,“他给了我们地址,就等于把最后的筹码交出来了。如果我们在那儿找不到他,或者他被别人先找到了……”
“所以咱们得抓紧。”沈夜白抓起车钥匙,“现在就去码头。金永福这只老狐狸虽然滑,但他既然敢说那个地址,说明那里肯定有东西。不管他在不在,咱们先把东西拿到手。”
十六铺码头,上海滩最忙乱也最肮脏的地方。
江水浑浊发黄,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。码头上堆满了麻袋、木箱,苦力们光着膀子,扛着货物在跳板上走来走去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沈夜白和顾念棠顺着编号一个个找过去。
“98……100……102……”
在一排破败的砖瓦房中间,他们找到了104号。
那是一间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的仓库,大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,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,门口还堆着几个腐烂的烂菜筐。
“锁着呢。”沈夜白上去踹了两脚,那锁纹丝不动,“看来这里很久没人进出了。”
“金永福说找廖师傅。”顾念棠环顾四周,看见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头,正凑在一起抽烟袋锅子,“咱们去问问。”
沈夜白走过去,掏出一包洋烟,抽出一根递给领头的一个老头:“老伯,打听个人。”
那老头眼皮都没抬,接过烟别在耳朵上:“问谁?”
“廖师傅。听说以前这儿有个管事的叫廖师傅。”
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夜白和顾念棠一番:“廖师傅啊……死了三年了。”
沈夜白心里一沉:“死了?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?”
“有个儿子,也是在这码头上干活的,不过前几年跟人打架,腿被打断了,回乡下去了。”老头慢吞吞地说,“怎么,你们找廖师傅有事儿?”
顾念棠插嘴道:“有点私事。他生前有没有说过,如果有人来找,让留个话或者什么东西?”
老头吸了口鼻子,突然嘿嘿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:“有是有。不过廖师傅死的时候可是托了宏愿的,说这东西只能交给‘对的人’。”
他说着,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两人身上:“他说,来的人要是不对,就把东西扔江里喂鱼。”
沈夜白眉头一挑,冷笑一声:“你要怎么才算对的人?”
老头也不恼,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往地上一磕——那是根旱烟管。
“廖师傅当年救过一个人。”老头慢条斯理地说,“那人姓顾,是个写文章的。他说要是顾家的人来了,或者是顾家朋友来了,就把这东西交出去。要是别人来,免谈。”
顾念棠眼眶一热,声音有些发颤:“顾先生……是我父亲。”
老头盯着她看了半天,突然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那堆烂菜筐后面,费力地搬开一块破木板,从下面的缝隙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“既然是顾先生的女儿,那就是这东西的主人。”
老头把那个油布包裹递了过来。
那包裹不大,用麻绳捆得死死的,沉甸甸的。
顾念棠伸手接过来,手一沉,那种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掌心。
“这是廖师傅死前半年交给我保管的。”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他说这东西烫手,但他答应了人,得守着。三年了,总算是等到了。”
沈夜白看着那个油布包,眼神凝重:“老伯,这三年间,有没有别人来找过廖师傅?或者找过这东西?”
老头摇摇头:“没有。除了你们,没人知道这玩意儿在我这儿。这码头上的规矩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说的不说。”
顾念棠紧紧抱着那个包裹,像是抱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。
“多谢。”顾念棠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别谢我,谢廖师傅吧。”老头摆摆手,重新坐回树荫底下,拿起旱烟管点上,“赶紧走吧,这地方眼杂,东西拿在手上,招灾。”
沈夜白点了点头,搂住顾念棠的肩膀,转身就往车子那边走。
上了车,顾念棠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那个包裹。
“别在这儿。”沈夜白按住她的手,警惕地看了一眼车窗外,“码头这地方眼睛多,万一被人看见里面是什么,咱们这车就别想开出十六铺了。”
“回公馆?”顾念棠问。
“回公馆。”沈夜白发动了车子,一脚油门踩下去。
黑色的轿车卷起一阵尘土,冲出了那个喧闹肮脏的码头。
谁也没注意到,在他们车子刚刚停过的那个角落里,一个穿着短打的黄包车夫,正压低了帽檐,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车夫等他们走远了,才转身跑进旁边的一条巷子,对着一个在墙根下蹲着的人低声说了几句。那人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这上海滩的天,又要变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