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光昏暗，那本蓝色的账册摊开在桌面上，像个张开嘴的怪兽。
顾念棠的视线死死盯着其中一行字迹——那个代号“H”的记录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，指尖有些发白。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，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，勾着她的手指往上碰。
“别碰。”沈夜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，带着几分警告，“你刚才才缓过来，别作死。”
“我就碰一下。”顾念棠没理会他的阻拦，那种好奇心和迫切感像火一样烧着她的理智，“我得看看这个‘H’到底是谁。金永福没写名字，但这账册知道。”
“顾念棠！”沈夜白刚要伸手去拦。
顾念棠已经伸出手指，重重地按在了那个“H”上面。
“嘶——”
她倒吸一口凉气，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。书房、书桌、沈夜白的脸，统统像被墨水泼过一样消失不见。
一片漆黑。
紧接着，一点微弱的光亮起。
是一间屋子，光线很暗，只有一盏煤油灯在角落里发着惨白的光。那种压抑感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顾念棠低下头，看见了一张桌子。
桌上堆着很多东西，但最显眼的，是那一摞摞的银元。堆得像小山一样，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泽。
一双手正在数钱。
那双手很稳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干干净净，甚至有些养尊处优。这绝不是金永福那种粗糙的手，也不是码头苦力的手。
顾念棠想看这双手的主人是谁，视线像是被蒙了一层雾，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。
她咬着牙，强忍着脑子里像被钢针搅动的剧痛，拼命想要往前凑。
就在这时，那只手停下了动作，拿起旁边的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。
那是一顶帽子。
黑色的，大檐帽，帽徽上那个铜制的图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那是巡捕房的制式帽子。
顾念棠的心猛地一跳。
这时候，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，模糊不清，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的。
“……告诉上面的人，货已经清了。”
那个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冷漠和如释重负。
“货已经清了……”
这句话像个魔咒一样在顾念棠脑子里回荡。紧接着，画面剧烈地抖动起来，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。脑浆都要沸腾了，那股剧痛让她忍不住想要尖叫。
“啊！”
她猛地把手从账册上缩了回来。
身子一软，直接向后倒去。沈夜白眼疾手快，一把揽住她的腰，把她扶坐在椅子上。
“你他妈疯了是不是？”沈夜白骂道，但语气里全是焦急。他迅速倒了一杯温水，递到她嘴边，“喝口！快！”
顾念棠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的冷汗把鬓发都打湿了。她捧着水杯，手抖得连水都喝不进嘴里。
“看……看见什么了？”沈夜白抽了块手帕，帮她擦了擦汗。
“钱……”顾念棠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嘶哑，“好多钱……银元。有人在数钱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顾念棠摇摇头，“但我看见了那顶帽子。巡捕房的帽子。那个数钱的人，手很干净，指甲修得很整齐，不像是个粗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夜白：“而且我听见了一句话。他说：‘货已经清了’。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，随即抓过那本账册，翻到写有“清了”的那一页。
“‘清了’……”沈夜白咬牙切齿，“原来这意思不是说‘清理干净’，是说‘货’！这帮王八蛋，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货！”
顾念棠只觉得一阵恶寒。杀人，在他们嘴里，竟然只是一笔“清理货物”的交易。
“够了，今天不能再看了。”沈夜白把账册合上，锁进抽屉里，“你再这么折腾下去，不用白崇山动手，你自己先废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，显然被这线索激怒了，但也更加清醒了。
“巡捕房的帽子，干净的手，还有那个‘H’。”沈夜白停下脚步，“这把椅子锁定了。那个‘H’，就在巡捕房里，而且是个有身份、有地位的人。”
“那个华探长呢？”顾念棠问，“既然账册上写着要找他，他会不会知道这个‘H’是谁？”
“查。”沈夜白转过身，“华探长，全名华振声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对外面的阿来喊道：“阿来！去查！十二年前巡捕房有个叫华振声的探长，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事情，哪怕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得给我查出来！”
阿来在外面应了一声，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沈夜白关上门，走回来给顾念棠续了杯水：“这名字我有点印象。刚才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了。十二年前，华振声在巡捕房是个异类。别人捞钱，他抓人；别人收黑钱，他扫黑道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”沈夜白冷笑一声，“后来突然辞职了。就在那几起‘意外’发生后没多久。有人说他是受不了同僚排挤，也有人说……他是被人逼走的。辞职之后，这人就彻底没了音讯，有人说回老家了，也有人说去了广州。”
“广州……”顾念棠捏着温热的杯子，“如果他在广州，我们要怎么找？”
“只要人还活着，哪怕是挖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挖出来。”沈夜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，“这老金留下的这道护身符，我看能不能用上。”
“如果是华振声，”顾念棠轻声说，“他既然被金永福信任，说明他是个好人。当年也许他也是想查这个案子的？”
“也许吧。”沈夜白叹了口气，“好人在上海滩，往往活不长。希望这个华振声命够硬，别让我们去给他上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