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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道上的脚步声沉稳而清晰,萧重抱着姜离一路穿过几重宫门,值夜的侍卫纷纷低头避让,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放我下来,像什么样子。”姜离捶了他肩膀一下,声音却没什么力道。
“不放。”萧重低头看她,眼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光,“方才在宫门外,是谁说要亲自监考,看我能不能过‘三无’标准的?”
姜离噎了一下,随即挑眉:“那也得先放我下来,才好出题。”
萧重这才将她轻轻放下,却仍牵着她的手不放。两人并肩走在回寝殿的路上,夜风微凉,他侧头看她:“真要我考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姜离回望他,眼里有狡黠的光,“不过考题嘛……可以慢慢出。眼下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她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王紫菀一身利落的女官服,腰佩短剑,快步而来,在姜离面前停下,抱拳行礼:“总管,太庙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以刘御史为首的十三名老臣,半个时辰前集结在太庙前,声称要绝食死谏,要求王爷收回废除《妒律》的成命,恢复传统选秀。”王紫菀语速平稳,“属下已按您先前的吩咐,派人围住了太庙四周,但未动武。”
姜离轻轻“呵”了一声:“绝食?倒是老把戏了。”
萧重眉头微皱:“我去处理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离按住他的手,转头对王紫菀道,“紫菀,你带人去御膳房,调五十口大锅,再要上好的五花肉、冰糖、老抽、香料,还有糯米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——要熬腊八粥的那些材料,全搬到太庙上风口去。”
王紫菀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记住,”姜离补充道,“肉要切大块,糖色要炒得亮,火要旺,香味要飘得远。粥要熬得稠,红枣要煮烂,桂圆要爆开。”
“是!”
王紫菀领命而去。萧重看着姜离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是要馋死他们?”
“生理反应,人之常情。”姜离理了理衣袖,“走吧,去看看这些‘忠臣’能撑多久。”
***
太庙前的广场上,十三名老臣跪成一排,个个身穿素服,面前摆着空碗,一副悲壮就义的模样。为首的刘御史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此刻正闭目养神,嘴里念念有词:“祖宗之法不可废……女子干政,国将不国……”
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官员和宫人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忽然,一阵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来。
刘御史鼻子动了动,眉头皱起。
紧接着,更多的香味涌来——红烧肉特有的咸甜酱香,混合着八角、桂皮的香料气息,越来越浓。然后是腊八粥的甜糯香气,红枣的甜、莲子的清、桂圆的醇厚……
“咕噜——”
不知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。
刘御史猛地睁眼,只见太庙东侧的上风口处,不知何时架起了几十口大锅,底下柴火烧得正旺。御膳房的厨子们正热火朝天地翻炒着大块的红烧肉,酱汁在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;另一边的粥锅里,糯米已经熬开了花,红枣和桂圆在稠粥里翻滚。
视觉冲击加上嗅觉刺激,有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已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刘御史脸色铁青,厉声道:“妖术!这是妖术!想用口腹之欲动摇我等忠心?休想!”
他话音刚落,姜离的声音就从人群后传来:“刘御史言重了。”
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。姜离缓步走来,萧重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。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常服,发髻简单,看起来清雅无害,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,却让刘御史心头一凛。
“本宫只是体恤各位大人饿着肚子谏言,于心不忍。”姜离在刘御史面前停下,微微一笑,“既然刘御史说这是妖术,那咱们就谈点正经的——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不配参与政务,是吗?”
“正是!”刘御史梗着脖子,“选秀便是选秀,岂能改为考核?此乃混淆纲常,颠倒阴阳!”
“好。”姜离点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,随手扔在刘御史面前,“这是兵部今年的《军需运补损耗账目》。北境三镇,每月需粮草八千石,从京畿粮仓起运,途经五处驿站,每处损耗率不同。现有骡马车队三百辆,每车载重二十石,每日可行六十里。刘御史既自诩博学,不如算算:如何调配车队、选择路径,能在半月内运达,且总损耗不超过一成?”
刘御史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捡起账册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路线图,各种损耗率、载重量、里程数交错在一起。他手指颤抖地比划了几下,额头开始冒汗。
周围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红烧肉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“怎么?”姜离挑眉,“算不出来?”
“这、这是户部与兵部的事,老夫是言官,岂能……”
“言官就不懂实务?”姜离打断他,声音冷了几分,“连最基本的运筹都算不清,却在这里大谈‘女子无才’?刘御史,你这‘才’在哪儿呢?”
刘御史面红耳赤,说不出话。
姜离转身,面向围观的众人,朗声道:“既然诸位自诩才学的大人都算不清,那本宫倒要看看,那些被你们送进宫来‘选秀’的千金们,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她抬手一挥:“带人!”
御花园里,早已布置好的考场一片肃静。三十余名待选千金被领到座位上,个个面色忐忑。她们面前摆着的不是琴棋书画,而是两本册子:《大梁律法普及》与《基础统计学》。
姜离站在前方的高台上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“今日考核,总分一百。”她的声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,“六十分以下者,不合格。其父兄将被判定为‘教女无方’,需强制捐出一年俸禄,用于修筑女学宿舍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若有人敢作弊——”姜离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,“全家送去北境矿场,轮值三年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姜离走下高台,开始巡考。萧重跟在她身侧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考场。大多数千金都埋头苦读,额上冒汗,但也有几个神色慌张,眼神飘忽。
走到第三排时,姜离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一名监考官身上——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,此刻正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。
【读心术·真言诱导】悄然触发。
姜离走到他面前,平静地问:“李考官,考题的封条,是你拆的吗?”
李考官浑身一颤,抬头对上姜离的眼睛,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控制不住地想起昨夜的情形——
烛光下,刘御史那张老脸凑近,压低声音说:“明日考核,你暗中将考题泄露出去……让她们都交白卷。只要集体考砸,姜离这荒唐的‘考公’就成了笑话……”
影像片段在姜离脑中一闪而过。
她收回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身走回高台。
“各位。”姜离开口,考场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,“本宫方才想了想,考题或许确实太难了。”
底下有人松了口气。
“所以,特设补考机制。”姜离继续说,“不合格者,可参加补考。补考内容改为:现场监督其父兄,清理京城东市的下水道,为期三日。清理完毕,考核通过。”
“哗——”
这下连萧重都挑了挑眉。
刘御史在台下听得面如土色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。
萧重此时上前一步,冷冷开口:“传本王令:所有弃考、作弊、考核不合格者,其本人及父兄三代,列入‘大梁永不录用’名册。王紫菀——”
“属下在!”王紫菀抱拳。
“带人去封了刘家的私库,清点资产,充入女学建设款项。”
“是!”
刘御史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。
姜离看着台下那些或惊恐、或茫然、或咬牙开始拼命翻书的千金们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场“选秀”,终于彻底变了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