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闸北的一家老烟馆后院，一股子劣质烟草味儿混着霉味直冲脑门。沈夜白踢开脚边的一个破痰盂，满脸不耐烦地看着面前那个缩在藤椅上的老头。
老头是巡捕房早年的文书，姓刘，大家都叫他刘老眼，因为年轻时候眼神好，看谁谁倒霉，现在老了，眼皮耷拉着，看着半死不活的。
“华振声？”刘老眼从鼻孔里喷出一口青烟，慢吞吞地摇了摇头，“这名字在巡捕房是禁忌，你小子不想活了还来打听他？”
“我想不想活是我的事，你答不答是你的事。”沈夜白从兜里掏出一根小金条，随手丢在藤椅扶手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“这够不够买你那两颗浑浊的老眼珠子看清楚点当年的事儿？”
刘老眼那两颗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，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把金条攥进手里，掂了掂分量，这才咧开那口漏风的牙笑了。
“早这么大方不就完了。”刘老眼把金条塞进怀里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“华探长啊，那可是个怪人。那时候咱们巡捕房是个什么地儿？那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大染缸！大家都捞钱，谁不捞？可这华振声，嘿，他就是一股清流。”
“清流？”沈夜白嗤笑一声，“在上海滩，清流通常死得最快。”
“那是。”刘老眼点了点头，神色有些唏嘘，“他办案子那是真不要命，眼里容不得沙子。本来混得也不差，就是个探长，要是稍微圆滑点，现在早升到督察了。可他偏偏要查那个大案子。”
“什么案子？”
“具体的咱不知道，那是绝密。”刘老眼压低了声音，“但听说，他查到了巡捕房顶头上司的头上去了。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儿。有一天，他还笑嘻嘻地跟我说要收网了，结果第二天，人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？”顾念棠站在阴影里，忍不住插嘴，“死了？”
“哪能呢，死了倒是痛快了。”刘老眼叹了口气，“辞职了。辞得那叫一个干脆，连桌子上的茶杯都没拿。走得急匆匆的，像是后面有鬼在追。”
沈夜白皱起眉头：“是被威胁了？”
“都有人说。”刘老眼磕了磕烟袋锅子，“有的说他被拿枪顶着脑袋，有的说他收了一大笔封口费。但我跟华振处过几年，他那脾气，要是让他为了钱闭嘴，他绝对敢跟你拼命。我觉得，他是没办法了，得保命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儿？”沈夜白追问。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刘老眼摇摇头，“听说他在上海又赖了半年，然后就去了广州。那以后啊，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，再没消息了。”
沈夜白转身就走，顾念棠跟了上去。
出了烟馆，外面的冷风一吹，顾念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：“去广州？这大海捞针的，怎么找？”
“只要人没死，就有迹可循。”沈夜白冷着脸，“阿来已经在查当年跟华振声走得近的人了。刘老眼虽然说不全，但他提到了一个人，以前给华振当过助手的老马。现在在城南门口摆摊修鞋。”
城南门口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正埋头修着一只皮鞋。沈夜白把一块大洋拍在修鞋摊上。
“老马，我是华振声的朋友。”
老马手里的锤子“当啷”一声砸在手指上，他顾不上疼，猛地抬头，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看：“你……你说你是华探长的朋友？”
“华探长走了十二年了吧？”沈夜白盯着他，“他走之前，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话？或者什么东西？”
老马哆哆嗦嗦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犹豫了半天，才转身把那个破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。从一个最底下的夹层里，他摸出了一个信封。
信封已经泛黄发脆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华探长那天晚上来找过我。”老马声音沙哑，像是含着沙子，“那时候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了。他交给我这个，说……说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拿着一本蓝皮账册来找他，就把这个交给来人。”
顾念棠的心猛地一跳。蓝皮账册，正是他们刚从码头拿回来的那个！
沈夜白一把抓过那个信封，拆开。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，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“我手里有东西能说明一切。来广州找我，西关老街陈家祠堂旁的杂货铺。如果我没等到你们，那就是我出事了。东西在祠堂地砖下面。”
沈夜白看着那行字，狠狠地攥紧了信纸。
“广州。”沈夜白抬头看向顾念棠，眼里闪过一丝狠光，“看来这趟广州，是非去不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