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旁边的一家老茶馆,沈夜白坐在角落的位置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眼睛却死死盯着楼梯口。
不多时,一个穿着长衫、戴着圆墨镜的瘦高个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。这人走起路来没个正形,像是个没骨头的软脚虾,但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,据说能把这上海滩的每条缝都看个通透。
这就是徐三,上海滩最有名的“包打听”。只要给钱,他连巡捕房巡长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稀饭都能给你打听出来。
“哟,沈大少爷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徐三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眯缝眼,也不客气,直接在沈夜白对面坐下,招手叫小二上壶好茶。
“少废话。”沈夜白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扔,“金记商行。我要知道这商行的底儿,越细越好。”
徐三也不急着拿钱,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:“金记商行?这可是个老字号了。不过沈大少爷,这钱……”
“里面是十根小黄鱼。”沈夜白冷冷地说,“不够你再开口。”
徐三嘿嘿一笑,那双眯缝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,手底下的动作却快得惊人,一把将布袋子揣进怀里:“沈大少爷爽快。那我就跟您说道说道。”
他四下里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:“这金记商行啊,明面上那是福建帮的买卖,做的是南北货,茶叶丝绸什么的。但这都是给外人看的幌子。真正撑起这买卖的,是军火。”
顾念棠心里一惊:“军火?”
“没错。”徐三点了根烟,“从广东走海运,运到上海十六铺码头,再分销到全国各地。十二年前,那是金记最风光的时候,码头上一半的货都跟他们有关。那时候谁不知道金记的老板手眼通天?”
“老板是谁?”沈夜白问。
“明面上是个姓金的福建富商,叫金耀祖。但这老头子就是个摆设,真正掌权的,是一个从来不肯露面的人。”徐三吐了个烟圈,“金记说白了就是那个人的壳,用来挡脏水的。”
“那个不肯露面的人是谁?”沈夜白追问。
“这我就真不知道了。”徐三耸耸肩,“知道这个秘密的人,基本都死了。那个金耀祖死得早,账房金永福跑了,剩下的几个知情人,后来也都一个个‘意外’没了。”
徐三说到这儿,突然停住了,眼神有些闪烁,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。
“还有呢?”沈夜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“接着说。”
徐三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:“还有个事儿,有点玄乎。我听一个早年的码头兄弟说,金记商行虽然做生意猛,但他们背后有人罩着。那个罩着他们的人,不是军界的大佬,也不是帮会的龙头,而是……巡捕房的大人物。”
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了一眼。
“巡捕房?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“确切点。”
“那兄弟说他亲眼看见过,金记的人和一个巡捕房的大人物在后巷喝过酒。”徐三摇摇头,“当时隔得远,没看清脸。但那个大人物身上那种官威,装不出来。后来那个想多嘴的兄弟,没过半个月就被人发现淹死在苏州河里了,身上还绑着块大石头。”
说到这儿,徐三把烟蒂按灭在茶碗里,站起身来。
“沈大少爷,顾小姐,钱我收了,该说的我也说了。”徐三重新戴上墨镜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警告,“我是个烂命一条的包打听,但我劝你们一句,这案子别查了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:“这件案子,这十二年来死了多少人,你们自己去数数。从金耀祖到那些知情人,再到想要查案的华探长,谁有好下场?这潭水深得很,里面养的都是吃人的鱼。你们再这么查下去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说完,徐三冲他们拱了拱手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茶馆里依旧喧闹,跑堂的吆喝声、客人的谈笑声混成一片。但沈夜白这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。
顾念棠看着徐三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,轻声说:“他说的是真话。他不怕死,但他没必要骗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夜白把那两个核桃捏得咯咯作响,“但他越这么说,越说明这事儿里面有鬼。巡捕房的大人物、军火、金记商行、还有我爹和你娘的死。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桩案子了,这是要把整个上海滩的天都捅个窟窿。”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徐三让我们别查,那我们就偏要查到底。我倒要看看,这潭水底下的怪物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顾念棠看着沈夜白那张写满倔强和愤怒的脸,心里既心疼又敬佩。她站起身,把手轻轻搭在沈夜白的手臂上。
“那我们就去广州。找华振声。”
沈夜白转头看她,眼神里的戾气稍微散了一些,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掌心滚烫。
“走。收拾东西,今晚就走。这上海滩太挤了,咱们换个地方杀出条血路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