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。
桌上铺满了东西:那本蓝色的旧账册、从码头拿回来的仓库图纸、那枚不起眼的铜钥匙,还有华振声留下的那封信。
这四样东西,像是四块拼图,零散地摆在桌面上,等待着被拼凑出那张巨大的、丑陋的真相。
“咱们理理。”沈夜白伸手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,“现在咱们手里有四条线。”
“第一条,账册里的‘H’。”顾念棠指着那个蓝色的本子,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人和当年的灭门案有关,而且他很可能是巡捕房的高层。虽然没有直接写名字,但那个袖扣和付款记录已经很说明问题了。”
“第二条,这把钥匙。”沈夜白把那枚铜钥匙捏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,“齿纹很特殊,不是普通锁匠能配出来的。十有八九是银行保险柜的钥匙。老金把这玩意儿藏得那么深,里面的东西绝对重要。”
“第三条,华振声。”顾念棠拿起那封信,“他在广州,手里有能说明一切的‘东西’。这可能是最直接的证人。”
“第四条,闸北那个仓库。”沈夜白敲了敲桌子,“军火。这说明当年的金记商行并没有真正消失,而是换了个壳子继续干杀人越货的勾当。而且背后有官方势力罩着。”
四人坐在这儿,面对着这一桌子乱麻,空气有些凝重。
“咱们得分个轻重缓急。”沈夜白说,“去广州找华振声是个大工程,路上得花不少时间,而且能不能找到还是个未知数。那个仓库,既然咱们决定不打草惊蛇,那就只能先放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:“所以,现在的重点是这把钥匙。这是实物,只要找到了对应的银行,咱们就能拿到里面的东西。不管是什么账本还是信件,肯定比这空口无凭要强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顾念棠点了点头,“钥匙我来想办法。这铜钥匙磨损得厉害,但我记得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钥匙好像就是这种材质。明天我去几家大的银行问问,虽然不能直接拿钥匙去试,但我可以通过侧面打听,看有没有这种类型的保险柜业务。”
“行,这事儿你小心点,别让那帮银行的人起了疑心。”沈夜白叮嘱道,“那我就查这个‘H’。这混蛋既然每个月都有大额支出,那肯定会留下痕迹。我去查查那些收款方的底细,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特征。”
顾念棠重新翻开那本账册,不再去管那些让人头疼的金额,而是把目光集中在日期上。
“奇怪。”她突然轻呼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‘H’的支出记录。”顾念棠指着其中一页,“虽然月份不同,日期不一样,但有个规律。”
沈夜白凑过去看:“什么规律?”
“每个月的第二周的星期三。”顾念棠指着那几行字,“三月十二号,星期三;四月九号,星期三;五月十四号,也是星期三。整整两年的记录,只要是有‘H’的大额支出,全都是每个月第二周的星期三。”
沈夜白眯起眼睛:“雷打不动?”
“对。这说明这人付款非常规律,甚至可能是一种固定的习惯。”顾念棠分析道,“比如发薪水,或者还债,甚至是某种定期的‘封口费’。这种规律性,通常意味着这是一个生活非常有条理,或者在这个交易链条中处于固定位置的人。”
“习惯好啊,习惯就是破绽。”沈夜白冷笑一声,“只要他有习惯,咱们就能逮住他。”
顾念棠继续翻动账册,手指在纸页间轻轻滑动。就在翻到账册最后几页的时候,她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点异样。
那是一张很薄的纸片,夹在封底和内页的缝隙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那张纸片夹了出来。
纸片很小,上面只写了三个字,墨迹已经很淡了,但依然能辨认出来。
“清水路。”
顾念棠把纸片放在桌上,念了出来。
“清水路?”沈夜白皱起眉头,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耳熟,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。
“没有门牌号,没有具体的建筑名,就这三个字。”顾念棠有些疑惑,“会是金永福住过的地方吗?”
“不可能。”沈夜白摇摇头,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“清水路”的信息,“金永福那种身份,住不起清水路。”
突然,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变得有些锐利:“我想起来了。清水路是法租界的一条小路,不热闹,也没什么商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那条路上,有一栋巡捕房的家属大院。不少巡捕房的探长、督察,家里人都住在那儿。甚至有些还没成家的单身探长,为了上班方便,也在那儿租房子住。”
顾念棠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如果“清水路”是“H”写下来的,而清水路又是巡捕房人的聚居地……
那“H”的身份,几乎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的了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代号,这是“H”在无意间留下的,把那个庞大的罪恶网络和法租界巡捕房紧紧系在一起的死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