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得急促,像是催命。
阿来跑去开门,没一会儿就咋咋呼呼地冲进了书房,脸涨得通红:“大少爷!顾小姐!门口……门口有个老头要见顾小姐!”
沈夜白正把那把铜钥匙揣兜里准备出门,闻言眉头一皱:“谁啊?这大晚上的。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姓金。”阿来喘着气,“看着特别面熟,我想起来了,就是茶摊那个!金永福!”
顾念棠手里的动作一顿,茶杯磕在桌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金先生?让他进来!”
“不……他不肯进来。”阿来摇摇头,“他就站在大门口,缩在那儿,像只受了惊的老鹌鹑。说就在外面说两句,说完就走。”
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一眼,两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两人快步走到公馆大门外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路灯昏黄的光晕下,一个干瘦的身影贴着墙根站着。金永福比上次在茶摊见的时候还要憔悴,眼窝深陷,满眼都是血丝,下巴上的胡茬似乎更长更乱了。他身上那件灰棉袄破了个口子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落魄且惊恐的气息。
看见顾念棠出来,金永福哆嗦了一下,想往前凑,又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缩回了脚。
“顾小姐……沈大少爷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含着把沙子,“我……我是个没用的东西。上次在茶摊,我不该跑。可我是真怕啊……”
“行了,这事儿翻篇了。”沈夜白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既然跑了,怎么又送上门来?巡捕房的人没抓你?”
金永福摇摇头,苦笑了一声:“抓?他们没那个闲工夫抓个死人。我这是……想通了。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耗子洞里想,顾先生当年对我有恩,我要是就这么死了,那恩情就烂在肚子里了。我做鬼也不安生。”
顾念棠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有些发酸:“金先生,你既然来了,就进屋坐坐吧。”
“不了,不了。”金永福连连摆手,眼神惊恐地往街两头扫视,“这地方太显眼,容易被人盯上。我就说几句话,说完就走。我已经买好了今晚去苏北的船票,以后这上海滩,我是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“你要彻底走?”沈夜白挑眉。
“不走就是死啊!”金永福压低了声音,“那本账册你们拿到了吧?那个包裹,在码头。我都安排好了。但我有些话,那本账册上没写,我也没敢写。写下来就是铁证,那就是给我自己招祸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抬起头看着顾念棠。
“顾小姐,你可能不知道。十二年前,你母亲和沈老爷子,他们其实是在一起查这个案子。”
顾念棠心头一震:“在一起?”
“是。”金永福点头,眼神有些涣散,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年代,“沈老爷子查的是账,是金记商行的钱袋子;你母亲不一样,她胆子大,她查的是人。她在收集巡捕房里那些人的证据,谁收了钱,谁放过货,谁跟金记的老板喝过酒。”
顾念棠的手紧紧攥着衣角。难怪母亲当年总是早出晚归,难怪她对那些“意外”那么执着。
“他们分工,我就负责中间传话。”金永福叹了口气,“沈老爷子把查到的账目给我,我去交给你母亲。你母亲把那些人的名单和证据给我,我再去给沈老爷子。我以为只有我知道这事儿……”
他顿住了,浑浊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巨大的恐惧:“但我错了。还有别人知道。就在沈老爷子和顾太太出事的那天晚上。”
沈夜白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:“那天晚上怎么了?”
金永福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了,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鬼神:“那天下午,有人送了个信给沈老爷子。信里约他们晚上在教堂碰面,说是有最后的关键证据要给他们。”
“教堂?”沈夜白皱眉,“哪个教堂?”
“不知道名字,但我记得那个送信的人说了地址——虹口。”金永福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,“虹口那边有一座老教堂,早就没人做礼拜了。那人约的就是那儿。”
“沈老爷子接到信就走了。我也跟着去了,想看看是个什么情况。但我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……”金永福捂着脸,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火……到处都是火。我没敢进去,我就在外围看。我知道出事了,我知道他们死定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跑了?”沈夜白的语气冷得像冰。
“我跑了!我跑了八年!”金永福猛地抬头,满脸泪水,“我换了五个地方,改了三回名字!我不跑我也得死啊!那个约他们的人是谁我不知道,但我敢肯定,那是个他们绝对没防备的人。是个熟人,是个能让他们毫无戒备去赴约的人!”
说完这些,金永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佝偻下去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顾小姐,沈大少爷,你们好自为之吧。那座教堂,我去烧过纸,那是鬼地方,去不得……去不得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着,转身就往黑暗的巷子里钻,脚步踉跄,像个孤魂野鬼。
“金先生!”顾念棠喊了一声。
但那道瘦小的身影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,再也没有回头。
沈夜白站在台阶上,点燃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,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。
“虹口。”他吐出烟圈,“那是日本人以前的地盘。那座教堂,怕是个埋骨地。”
“去。”顾念棠擦掉眼角的湿意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就算是埋骨地,我也得去看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