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这一带，和灯红酒绿的租界像是两个世界。
街道狭窄，两旁的建筑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洋房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砖石。路上也没什么行人，偶尔经过几辆黄包车，车夫也是耷拉着脑袋，跑得没精打采。
天色阴沉沉的，压得很低，像是要随时塌下来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沈夜白停在一堵长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前。
墙很高，里面露出一座尖顶建筑的影子，那上面的十字架已经歪了，上面甚至还挂着一个不知是谁扔上去的破鸟巢。
大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，上面锈迹斑斑，挂着把大锁，锁孔里塞满了枯叶。门缝里塞进去的石板台阶上长满了杂草，足有半人高。
“废弃多少年了？”顾念棠仰头看着那座阴森的建筑，心里莫名有些发紧。
“少说也有十年。”沈夜白试着推了推门，纹丝不动，“正门进不去，走侧面。”
他带着顾念棠绕到侧面，那里有一段矮墙，墙根下堆着几个破木箱。沈夜白踩着木箱，单手一撑，利落地翻了过去。接着他在里面接应，把顾念棠也拉了进来。
院子里静得吓人，只有脚下踩碎枯叶发出的“咔嚓”声。杂草丛生，几乎盖住了原本的小路。
教堂正门紧闭，沈夜白试了试侧门，“吱呀”一声，那扇木门竟然开了。
一股陈旧、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，混杂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。
两人走了进去。
教堂内部比外面还要昏暗。几排长椅早就不知道去向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。头顶是彩绘玻璃窗，大部分都碎了，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圣像，在这个阴沉的下午投射出几道诡异的光线。
讲台还在，上面的红毯已经褪成了惨白色。
“金永福说，那天晚上约的就是这儿。”沈念棠环视四周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“这么大的地方，要是有人埋伏……”
“他们肯定是在更里面。”沈夜白走到讲台后面，那里有一扇小门，通向后面的小隔间，“走。”
隔间大概是以前神父更衣或者忏悔的地方，很狭小。柜子早就空了，门板都被卸走了。地上散落着一些发黄的纸张，顾念棠捡起来一张，上面写着某年某月的布道通知，字迹都模糊不清了。
“找找看，有没有什么留下来的东西。”沈夜白用手电筒照着角落。
顾念棠蹲下身，在一堆废弃的蜡烛头和线香下面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个相框。
木质的那种，边角已经摔裂了，正面的玻璃碎成了一片蜘蛛网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，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厚灰。
透过破碎的玻璃，一张黑白照片显露出来。
“沈夜白……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你看。”
沈夜白凑过来，借着手电光看清了照片上的人。
两个年轻人，一男一女，站在教堂的大门口。男穿着长衫，戴着眼镜，文质彬彬，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坚毅；女穿着一身素色旗袍，怀里抱着几份文件，正侧着头跟男人说话，脸上带着笑，那笑容温婉，却又带着一种只有面对亲近之人才有的信任。
那是沈父和顾母。
那是十二年前，他们还活着的时候。
“是父亲和母亲。”沈夜白的声音有些发干，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张照片，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，“我还没见过这张照片。”
顾念棠看着照片里的母亲。那时候母亲还那么年轻，眼神里还没有后来的那种忧虑和恐惧。她看着父亲的眼神，是那么专注。
“金永福说，他们是来赴约的。”顾念棠轻声说，“拍这张照片的人，会不会就是那个约他们来的人？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，“如果是熟人，才有可能在这么紧张的时刻，还能拍下一张这么自然的照片。而且……”
他指着照片的一个角落：“你看这光线，还有这角度。拍照的人当时就站在正对着他们的台阶上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就像是在……送行。”
顾念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去赴死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颤抖着，把相框后面的背板抠开，取出了那张照片。
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是发黄的硬纸板，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，笔迹很急，像是在匆忙间记下的。
“最后一次见面。12月3日。证据确凿，愿真相大白。”
顾念棠看着那行字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12月3日……”她哽咽着，“那是父亲失踪前的一个星期。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他们那时候……是满怀希望的吧？以为马上就能把那些坏人绳之以法，以为以后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。”
沈夜白没说话，他一把将顾念棠揽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眼里的怒火像是要喷出来。
“真相大白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这一等就是十二年。但愿这‘真相’，别让我们失望。”
他掏出手帕，替顾念棠擦了擦眼泪，然后把那张照片小心地夹进随身的皮夹里。
“走。”沈夜白拉着顾念棠往外走，“这地方阴气太重，不适合活人待。照片拿到了，那个约他们的人，不管他是谁，我都要把他揪出来，让他跪在两位老人的坟头磕头认错。”
两人走出教堂的时候，外面起风了。
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，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挥舞。那座歪斜的十字架在风中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是在替十二年前那场未竟的对话，发出最后的悲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