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馆书房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桌子上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。沈夜白把父亲留下的调查报告、那张仓库图纸,还有刚从教堂带回来的笔记、那张照片,统统摊在了上面。
左边是父亲的,右边是母亲的。
两个已经逝去的人,用这些泛黄的纸张,在十二年后的今天,完成了一次迟到的对话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顾念棠手指点在父亲的调查报告上,“父亲查的是账,是钱流。他很敏锐,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金记商行的账目有问题。每一笔‘特殊支出’他都标了出来,想要通过资金流向找到背后的保护伞。”
“而你母亲……”沈夜白指着顾母的那本笔记,“她查的是人。她在跟梢,在记录。那个‘穿西装但像当过兵’的人,还有‘得月楼’的见面。她在用人证去补强你父亲的物证。”
顾念棠把两份材料按日期排了一下。
“时间线能对上。”顾念棠眉头微蹙,“父亲的调查是从那一年的春天开始的,一直持续到夏天。而母亲的笔记,是从夏天才开始有的。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是你父亲把你母亲拉进来的。”沈夜白接过了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,“老爷子当年肯定是觉得这事儿太大,一个人扛不住,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难处,这才去找了你母亲。顾伯母作为记者,手里有人脉,也有发声的渠道。”
“是我父亲把她拖下了水。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低落。
“不,是并肩作战。”沈夜白纠正道,“你看这笔记,虽然是你母亲开始记录的,但很多信息显然是你父亲提供的。他们是搭档,是最信任的战友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顾念棠的手指在那些材料上划过,突然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怀疑:“沈夜白,你有没有觉得缺了点什么?”
“缺什么?”
“我父亲。”顾念棠说,“你父亲查账,我母亲查人。那我父亲呢?他当时也在查案子,他是《申报》的记者,手里肯定也有他的调查资料,或者他写的草稿、采访记录。可是……咱们翻遍了教堂,也没找到任何属于他的东西。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紧锁。
确实。
沈父留了账册和图纸,顾母留了笔记和照片。唯独顾父,那个最先发声写文章抨击黑幕的记者,在这个“据点”里,竟然没留下只言片语。
“不对劲。”沈夜白抱着胳膊在书房里踱步,“如果他们三个人是一起去赴约的,或者说那是个据点,顾伯父不可能不留东西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他根本没机会把东西留在那儿。”顾念棠接话道,“或者……他的东西被拿走了。”
“被拿走?”沈夜白停下脚步,“谁拿走的?如果是凶手拿走销毁了,那为什么你父亲和你母亲的东西还在?”
“因为……我父亲失踪了。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父亲是被害的,尸体找到了。我母亲也是,虽然也是受害者,但她的遗物是你后来去收殓的。但我父亲……他是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沈夜白的脸色变得难看:“巡捕房结案说是‘意外失踪’,后来就没下文了。如果他当时没死……”
“如果当时没死,那他的东西,很可能就被巡捕房以‘调查’的名义收走了。”顾念棠盯着沈夜白,“那些关于金记商行、关于巡捕房内鬼的最直接的证据,可能现在就躺在巡捕房的某个档案室里,或者是……被那个‘H’拿走了。”
“白崇山。”沈夜白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,“如果是他负责结的案,那顾伯父的笔记,肯定在他手里。”
顾念棠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。父亲失踪十二年,是死是活都不知道,而他留下的证据,却成了仇人手中的筹码。
“妈的!”沈夜白狠狠砸了一下桌子,“这帮老狐狸!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:“没找到父亲的遗物,虽然可惜,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——巡捕房那边,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。我们只要撬开了他们的口,就能知道父亲的下落。”
她说着,伸手去整理母亲的那本笔记,指尖突然触碰到了夹层里硬硬的东西。
那是她很熟悉的触感。
她愣了一下,从笔记的夹层里,抽出了一个带着细绳的小布袋。
打开布袋,里面是一把铜钥匙。
顾念棠看着那把钥匙,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被拨动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夜白看见她的表情,凑了过来。
“这把钥匙……”顾念棠把钥匙放在桌上,和之前从账册封皮里拆出来的那把钥匙并排放在一起。
两把钥匙。
一把是从金记商行的账册里找到的,那是沈父留下的线索。
一把是从母亲的笔记里找到的,那是顾母留下的遗物。
两把钥匙几乎一模一样。都是铜质的,齿纹复杂,上面刻着同一个细小的厂家标记——一个微缩的“F”。
“这是我妈留给我的。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她去世后,我收拾遗物,这把钥匙一直挂在她床头的那个锦盒里。那时候我还小,问过她这钥匙是开什么的。她总是摸着我的头说,那是开‘希望之门’的钥匙,以后我就懂了。”
她看着那两把钥匙,眼眶突然红了:“后来我一直以为那是开她那个首饰盒的钥匙。因为那个首饰盒一直锁着,但我怎么试也打不开,我以为钥匙丢了。”
沈夜白拿起两把钥匙,对着灯光比划了一下。
“不是首饰盒的钥匙。”沈夜白的声音有些沉,“这两把钥匙,是一对的。”
“一对?”
“你看。”沈夜白指着钥匙的齿纹,“这把齿纹左边深,右边浅。而这一把,正好相反,左边浅,右边深。这叫‘子母锁’。这种锁,得两把钥匙同时插进去,转动不同的方向,才能打开。”
顾念棠震惊地看着那两把钥匙:“你是说,我母亲和我父亲,一人保有一把钥匙?只有我们两个人都在一起,才能打开那个‘老地方’?”
“看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在笔记和图纸里都提到‘老地方’,却不直接写出来的原因。”沈夜白把两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,“因为光知道地方没用,没有这两把钥匙,那就是个铁壳子,砸都砸不开。”
“那这个‘老地方’……”顾念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,“既然是这种级别的锁,那里面藏着的,肯定就是他们拼了命也要保住的最核心的证据。”
沈夜白看着那两把钥匙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白崇山那老东西,当年肯定也没想到,顾伯父的东西没在他手里,而真正的钥匙,却分成了两半,藏了十二年。”
他把其中一把钥匙塞进顾念棠的手心,那铜钥匙还带着体温,沉甸甸的。
“收好了。这不仅仅是钥匙,这是你父母的命。”
顾念棠握紧了钥匙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顾念棠问,“去找那个‘老地方’?”
“找是要找,但咱们得先猜到哪儿。”沈夜白重新拿起那本笔记,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檀香味,“这味道……我想起来了。这是‘听雨轩’特制的线香。那地方不是教堂,也不是仓库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那个‘老地方’,我知道在哪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