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回了一趟住处,从红木梳妆盒的最底层翻出了那把铜钥匙。那是母亲去世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样遗物之一,十二年来,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没用的纪念品,或者是哪个早已丢弃的箱子的钥匙,随手就扔在了首饰盒里。
她拿着钥匙回到书房,沈夜白正把从账册里拆出来的那把钥匙对着灯光照。
“放一块儿比比。”沈夜白头也不回地伸出手。
顾念棠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,两把铜钥匙并排躺着。
一样的材质,一样的岁月包浆,甚至连齿纹的磨损程度都惊人地相似。唯一的区别是,顾念棠手里的这把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顾”字,而沈夜白那把上面刻着个“沈”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拿起两把钥匙凑在眼前比划,“这不仅仅是像,这就是同一批次的产品。你看这个齿槽的走向,完全吻合。这种子母锁的设计,通常用在银行的高级保管箱上。”
“银行?”顾念棠问,“哪家银行?”
“这得去查。”沈夜白把钥匙收起来,“这上面的‘F’标记,是英国一家叫‘Ferguson’的锁具厂的招牌。这厂子专给大银行做高级锁具。上海滩能用得起这种锁具的银行没几家,我记得汇丰、麦加利,还有一家法商银行用过这家的货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:“走,一家一家试。我就不信这上海滩还能藏得住一个铁盒子。”
两人坐车直奔外滩。汇丰银行的大门气派宏伟,门口的石狮子看着都威风凛凛。沈夜白带着顾念棠直接走进去,找了柜台经理。
“这把钥匙,是我家老人家留下的。”沈夜白把那把刻着“沈”字的钥匙递过去,神色不卑不亢,“说是这儿有个保管箱,让我来取点东西。具体号码记不清了,麻烦你帮看看。”
经理是个戴着眼镜的英国人,接过钥匙看了看,又拿出一个尺子量了量齿形,礼貌地笑了笑:“先生,这确实是我们银行的钥匙样式。不过没有号码和委托书,我们需要核对一下。”
“核对吧。”
经理带着他们进了地下库房。那一排排铁柜子像是沉默的巨兽,散发着金属的冷气。经理在一排柜子前停下,指了指其中一个孔:“试试看。”
沈夜白深吸一口气,把钥匙插了进去。
很顺利地插到底了。
他握住钥匙柄,轻轻一转。
纹丝不动。
再用力一转,钥匙在里面空转,锁芯根本没反应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沈夜白拔出钥匙,脸色没变,但眼里的光暗了暗,“看来是我记错了,或者是老头子搞错了。”
经理耸耸肩,一脸遗憾:“既然打不开,那可能就不是本行的。”
走出汇丰大门,外滩的风带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。顾念棠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,心里有些空落落的。
“还剩下麦加利和那家倒闭的法商银行。”沈夜白点了一根烟,烦躁地抽了一口,“要是那家法商银行就麻烦了,那家银行八年前就倒了,存户的箱子都被移交给了一家叫‘利安’的小银行。那是家皮包公司,查起来费劲。”
顾念棠正想说什么,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街对面。
对面有个卖烟卷的小摊,摊主正低着头整理货物。但在摊子后面,站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、戴着鸭舌帽的男人。那人手里拿着张报纸,看似在看报,但那双露在帽檐外的眼睛,却死死地盯着汇丰银行的大门,或者说,盯着刚出来的他们。
感觉到顾念棠的视线,那人迅速低下头,借着报纸挡住了脸。
“沈夜白。”顾念棠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沈夜白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,眼皮都没抬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看来咱们今天这一趟,惊动了某些人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