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滩的麦加利银行是一栋硬朗的花岗岩建筑，门厅挑得极高，人走进去像只蚂蚁。地上铺着黑白大理石地砖，被人踩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来。
沈夜白压了压帽檐，揽着顾念棠的肩膀，两人看起来像是一对来处理家族信托的富家夫妇。
“这次要是再打不开，那钥匙就只能拿去开啤酒瓶了。”沈夜白低声说了一句，顾念棠没理他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紧紧攥着那把铜钥匙。
柜台后的经理是个洋人，但这会儿是个中国买办在顶着事。沈夜白递过去那把铜钥匙，还有伪造好的死亡证明和继承文书。
“查查这个号。”沈夜白敲了敲桌面。
买办拿着钥匙比对了一阵，又翻了翻那本厚厚的登记簿，脸上露出一丝难色：“先生，这箱子的户名是‘王德胜’。但这死亡证明上是沈先生……”
“王德胜是我父亲早年的化名。”沈夜白不耐烦地打断他，“有些生意不方便用真名做，你应该懂。这把钥匙是我父亲临终前给我的，你要是不信，就核对笔迹。”
说着，他把一张写有“王德胜”三个字的纸条推了过去。那是沈夜白临摹了无数遍沈父的笔记写出来的，连运笔的停顿都学了个十成十。
买办拿着纸条和存档的签名卡片对着光看了半天，又看了看沈夜白这张不好惹的脸，终于堆起了笑脸：“像，真像。既然是沈少爷，那手续是齐全的。二位请随我来。”
他们被带到了地下金库。这里比外面还要冷，一排排钢铁柜子像沉默的棺材。买办指着中间的一个小柜子：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沈夜白深吸一口气，看了顾念棠一眼。
顾念棠点点头，把那把刻着“沈”字的钥匙递给他。
两把钥匙。沈夜白把一把插进左边的锁孔，顾念棠把另一把插进右边的锁孔。
“转。”沈夜白低声道。
两人同时转动钥匙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脆响，那锁芯弹开了。沈夜白伸手一拉，铁柜门沉重地应声而开。
顾念棠捂住了嘴。
柜子里没有金条，没有珠宝。只有一沓发黄的文件，一卷黑色的胶片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子。
沈夜白先把那个布袋子拿了出来，解开绳扣，往手心里一倒。
“叮。”
一枚银质的印章落在他掌心。
印章不大，但分量很沉。底部刻着一个清晰的字母——“H”。
顾念棠凑过来，指着那个印章：“这和账册上那个代号……”
“对得上。”沈夜白把印章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一串极小的编号，“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。这是定制的。”
他又拿起那沓文件。
最上面是一份合同，纸边已经有些发脆了。沈夜白展开来看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卖方：金记商行。买方：……”买方那一栏是空白的，只盖着这枚“H”的印章。
再看金额，好家伙，那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“这是军火交易的合同。”沈夜白声音冰冷，“金记商行负责供货，这个‘H’负责销路或者资金。你看这儿。”
他指着合同末尾的一个条款：“所有货物经由清水路中转。”
“清水路。”顾念棠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就是账册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上的地方。巡捕房的家属大院。”
“这‘H’不是一个人。”沈夜白把印章在手里掂了掂，“如果只是个人，干嘛还要刻个章？这分明是一个组织，或者是一个固定的代理人。这个印章，就是权力的象征。”
最后，沈夜白拿起了那卷胶片。
胶片没有标签，也没有任何说明。对着光看，只能看到上面黑乎乎的影像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顾念棠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夜白把胶片塞进怀里，“也许是照片，也许是别的什么证据。不管是什么，这肯定是个重磅炸弹。”
顾念棠捧起那枚银印章，指腹摩挲着那个冰冷的“H”。
“有了这东西，就能查。”顾念棠抬起头，眼里闪着光，“上海滩能做这种定制银章的老铺子，不超过五家。只要找到了做章的铺子，就能知道当初是谁来定做的。”
沈夜白咧嘴一笑，那笑容里透着股狠劲：“走。这上海滩的老底，今儿个算是被咱们翻出来一半了。”
两人把东西收拾好，重新锁好柜子——虽然里面已经空了，但留着这个空壳子，也能迷惑那个“H”一阵子。
走出麦加利银行大门，阳光刺得人眼晕。沈夜白把那枚银章抛向空中，又稳稳接住。
“查铺子这种事，我最擅长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