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滩能做定制银章的老铺子，大多藏得深，不像那些金店银楼开在大街上招摇。沈夜白带着顾念棠，一家一家地找。
前四家，都在城隍庙附近的老街里。
第一家是个胖掌柜，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，摇头说没见过这种工艺。
第二家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，摸了摸，说这章是洋法做的，他做不了。
第三家和第四家，掌柜的说得含糊，眼神闪躲。沈夜白也不点破，扔下几个铜板做咨询费就走了。
“他们认出来了。”沈夜白出了第四家店，对顾念棠说，“但这行有规矩，卖主信不过，他们死也不开口。尤其是这种带着血腥味的生意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还有最后一家。”沈夜白看了看手里的地址，“在霞飞路的一条弄堂底，是个快倒闭的小铺子。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怪物，据说脾气古怪得很，但他手艺最好。”
两人转了几次黄包车，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弄堂尽头找到了这家铺子。
铺面小得可怜，门口挂着个“张记银铺”的牌子，漆都掉光了。店里光线昏暗，到处都是银屑和废料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，埋头在小桌子上錾刻着什么。
“张师傅。”沈夜白走过去，把那枚银章放在桌上，“受人之托，来打听个事儿。”
老银匠没抬头，手里的锤子“叮叮”地敲着：“不做生意，改天再来。”
“不是做生意。”沈夜白把银章往前推了推，“就是想问问，这章是不是您做的？”
老银匠手里的动作停了。他推了推眼镜，拿起那枚银章，眯着眼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他又翻过来看底部，又看了看背面的编号。最后，他放下章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是我做的。”老银匠声音沙哑，“这手艺，除了我没人做得出来。那个‘H’的弧度，稍微差一点就不神气了。”
顾念棠心头一喜：“张师傅，您还记得是谁来定做的吗？”
“记是记得，就是太久远了。”老银匠转身，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一本发黄的账簿。那不是正规的账本，而是用毛边纸钉的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我有个习惯，每做一笔特别的生意，我都会记下来。”老银匠翻动着书页，“生意归生意，但这世道乱，留个后手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。
“这儿。”老银匠指着那行字，“民国二十年，冬天。那人穿着体面，西装革履的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看着像个有身份的人。他说这是给一个‘团体’做的，要做得隐秘，不能太张扬。”
“特征呢？”沈夜白追问，“除了西装眼镜，还有什么？”
老银匠想了想：“他对‘银’很挑剔，一定要九九成足的。而且……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宽的金戒指，上面还镶着个红宝石。他付钱的时候，我还被那戒指晃了一下眼。”
“左手无名指，金镶红宝戒指。”沈夜白重复了一遍，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见过的人物画像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顾念棠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老银匠合上账簿，“那天他来的时候，坐的是一辆黑色轿车。那车很新，停在外面没熄火。”
老银匠顿了顿，似乎想起了什么细节，补充道：“车窗降下来一半，里面有个年轻人在等他。看不清脸，但我听见那个年轻人喊了他一声。”
“喊什么？”沈夜白和顾念棠同时问。
“喊……‘Boss’。”老银匠模仿着那个发音，“那是洋话，后来我听人说，那就是老板的意思。”
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一眼。
“Boss”。
那个年代，能被人喊“Boss”，还能定制这种权力印章的人，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巡捕房探长。
“谢了，张师傅。”沈夜白从兜里摸出一根小金条，压在那本账簿上，“这章的事儿，烂在肚子里。要是有人问起……”
老银匠把金条收进袖子里，头也不抬地重新拿起了锤子：“我从来不知道谁来过。我这脑子，不好使。”
走出弄堂，沈夜白点了一根烟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金丝眼镜，金镶红宝戒指，被人喊Boss。”沈夜白吐出烟圈，“这个范围，一下子就缩小了。”
“而且，他肯定跟洋人打交道很深。”顾念棠补充道，“不然手下人不会喊他Boss。”
“金记商行做的是军火，这个‘H’是销路，还跟洋人勾搭在一起……”沈夜白冷笑一声，“看来这根藤，不仅长，还粗得很。”
他掐灭了烟头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走，回去查查。十二年前，谁符合这些特征。这次，我看他还能往哪儿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