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幽静马路上。自从沈父去世后,这栋房子就一直锁着,只有老佣人王妈隔几天来打扫一下外围,里面的书房,沈夜白一次都没进去过。
那是他的禁忌。
此时,书房的大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着。沈夜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手有些抖。他试了三次,才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沈夜白推开门,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咳嗽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旧书、纸张腐烂和淡淡雪茄味的气息。
顾念棠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。
顾念棠站在门口,环视了一圈。
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没错。
就是这里。
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摆在正中间。东面的墙上,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发黄的书籍。窗帘虽然已经褪色得厉害,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墨绿色的,下摆那金色的流苏积满了灰尘,却依然垂在那里。
“真的是……”顾念棠喃喃自语,“我看到的那个画面,就是在这个房间里。”
沈夜白没说话,他走到书桌前,伸手摸了摸桌面,指尖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拉开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沈父生前用过的笔墨纸砚,仿佛主人只是离开了一会儿,马上就会回来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沈夜白背对着顾念棠,声音有些发闷,“那个拿着印章盖章的人,就在这张桌子上坐着。他把我父亲的书房当成了他的办公室。”
顾念棠走到书架前。
按照通感画面里的位置,她的手伸向了第三层。
她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,《资治通鉴》、《史记》、《上海商业名录》……
当她的手触碰到那本《上海商业名录》时,指尖略微一颤。
就是这本。
她把书抽出来,封皮是深蓝色的,和记忆中一样。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,翻开书页。
书页中间,果然夹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,边角卷曲。
“沈夜白,你看。”
沈夜白走过来,探头看去。
照片上是三个人,背景是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牌匾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金记商行”。
站在最左边的,穿着一身长衫,手里拿着折扇,正是年轻时的沈父。他笑得很爽朗,那是顾念棠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站在右边的,是个穿着长衫的老者,看着六十多岁,精神矍铄,眼神精明。
而站在中间的那个人……
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梳着大背头,身材中等,正一手搭在沈父的肩膀上,一手搭在那个老者的肩膀上。三人的关系看起来亲密无间。
但是,那个人的脸,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抹过。
照片的表面被刮花了,那人的五官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白痕迹。只能隐约看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嘴角似乎带着笑。
“这中间的人是谁?”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死死盯着那张被抹花的脸,手指紧紧抓着桌角,指节发白。
“我记得这张照片。”沈夜白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“小时候我见过。那时候父亲经常带一个叫徐叔的人回家吃饭。这个徐叔,是个生意人,说是父亲早年的结拜兄弟。”
“结拜兄弟?”顾念棠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“对。徐叔对我也很好,每次来都给我带国外的糖果和玩具。”沈夜白闭上眼,回忆着往事,“后来父亲出事,徐叔也来帮忙料理后事。再后来……他说生意上出了点事,要去南洋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他说着,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刀:“顾念棠,你说那个盖章的人,穿着白衬衫,袖口挽起,手很白净?”
“对。”
“我父亲……虽然也穿衬衫,但他爱出汗,袖口总是湿的。而且他常年练字,右手中指上有很厚的茧子。”沈夜白摇摇头,“不是他。”
顾念棠心里升起一股寒意。
不是沈父。那这个能在沈父书房里随意盖章,并且和金记商行老板合影的人,只能是一个最亲近、最被信任,却也是最意想不到的人。
“那个‘H’。”顾念棠轻声说,“那个老银匠说,定做印章的人戴着金丝眼镜,左手——或者是中指上有戒指印。照片上这个人,你看……”
她指着照片上那人搭在沈父肩膀上的那只手。
虽然照片很模糊,但那只手上确实有一个白点。
“戒指印。”沈夜白咬着牙,“是他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个一直以兄弟相称,在这个书房里进进出出,甚至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策划了如何杀害沈父和顾母的人,竟然是那个“徐叔”。
“怪不得……”沈夜白突然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怪不得父亲查得那么辛苦,却总是走漏风声。怪不得金记商行总能提前一步销毁证据。原来最大的内鬼,就在他枕边上。”
他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那本《上海商业名录》跳了起来。
“徐叔……徐志远。”沈夜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老子非把你从南洋揪回来,把你这层皮扒了!”
顾念棠看着那张照片,那个模糊的笑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。她突然想起什么,伸手把照片翻了过来。
照片的背面,有一行钢笔字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三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——志远兄留念,民国十九年春。”
“民国十九年春……”顾念棠轻声念道,“那是金记商行走私最猖狂的时候,也是你父亲调查刚开始的时候。”
沈夜白看着那行字,眼眶红了。
“三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他冷笑着重复了一遍,“这金子,是用人血炼出来的。徐志远,好一个三人同心。”
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,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。暴雨将至。
沈夜白把照片夹回书里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死人的骨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……以后不用再来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顾念棠,从今天起,这世上再没有沈夜白的徐叔。只有那个‘H’,只有那个杀父仇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