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沈夜白坐在那张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那张翻过来的照片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徐叔。”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带着一股子血腥味,又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磨出来的。
顾念棠站在一旁,没敢出声。她认识沈夜白这么久,见过他狠戾的样子,见过他玩世不恭的样子,甚至见过他发疯的样子,但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样——像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迟暮老人,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全名徐长庚。”沈夜白把照片丢在桌上,那是他父亲这辈子最信任的人,“跟我父亲是拜把子的兄弟。早年在一码头扛大包,后来我父亲创立青帮,他是副手,出力最多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,仰头看着天花板:“我父亲死的那年,我才十几岁。帮里那帮老骨头想吃绝户,想把家产分了。是徐叔站出来,一斧头劈了会议桌,谁敢动我,他就砍谁。”
“他护着你长大?”顾念棠轻声问。
“护着。这十二年来,他没娶妻,没生子,就把心思都花在帮务和我身上。”沈夜白摸出烟盒,手有点抖,抽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,“我喊了他十二年‘徐叔’。哪怕是我父亲,也就活到了我十六岁。徐叔……他就像我半个爹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缭绕,模糊了他那张痛苦的脸。
“两年前。”沈夜白突然开口,“就是两年前,我帮里的事情刚上手,局势稳住了。徐叔突然跟我说,他老了,想回苏州老家养老,种种花,养养鸟。我当时怎么劝都劝不住,他说得决绝,把帮里的印信一交,第二天就走了。”
顾念棠心里咯噔一下:“两年前……正好是你开始彻底接手青帮核心事务的时候。”
“对。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真的累了,想享清福。”沈夜白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,“现在想想……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“那时候我在查当年金记商行的旧账,虽然还没查到‘H’这一层,但也已经触到了不少人的痛处。徐长庚他……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?还是说,他当年留下的尾巴,我怕是被我扫到了?”
“他走得很急?”
“急。连他平时最舍不得的一盆兰花都没带,说是不想麻烦。”沈夜白眯起眼睛,眼神变得冰冷,“那时候他还说,‘夜白,江湖路远,好自为之’。我当那是临别赠言,现在想想,那是他在跟我撇清关系。”
“那他现在人呢?还在苏州?”顾念棠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夜白走到门口,喊了一声,“阿来!”
阿来在门外应声而入。
“去苏州。”沈夜白声音沙哑,“带上两个机灵点的兄弟,去找徐长庚。地址你应该知道,以前我去过,他在苏州沧浪亭旁边有个宅子。”
“大少爷,您这是……”阿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,不敢多问。
“让你去就去!快去快回!带活的回来见我!”沈夜白吼了一嗓子。
阿来吓了一跳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沈夜白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下来。他双手捂住脸,声音闷在掌心里:“顾念棠,你说这叫什么事儿?杀父仇人,是我喊了十二年的徐叔。我给他磕过头,给他敬过茶。这叫什么事儿……”
顾念棠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轻轻拉下他的手。
“通感不会骗人,那枚印章不会骗人。”顾念棠看着他,“而且,如果真的是他,那他离开苏州,可能早就做好了准备。沈夜白,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。如果他真的是那个‘H’,那他这十二年,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“他在看戏。”沈夜白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他在看我能不能查出真相,也在看我能活到什么时候。一旦我要查到底了,他就溜了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书房里的挂钟“嘀嗒嘀嗒”地走着。
直到后半夜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来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,连衣服都顾不得擦,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怎么样?人呢?”沈夜白一把揪住阿来的领子。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阿来喘着气,“大少爷,人没了。苏州那宅子,邻居说,已经三个月没人住了。”
“三个月?”沈夜白松开手,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三个月前走的。”阿来咽了口唾沫,“邻居说,徐先生走得很急,那天晚上来了辆黑色轿车,后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。徐先生只拎了个小皮箱,连招呼都没打就上了车。邻居问起,他说老家有急事,但这三个月,连封信都没有。”
沈夜白愣住了。
三个月前。
那是他们刚开始调查金记商行闸北仓库的时候。也是金永福刚刚现身的时候。
“他知道。”沈夜白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我们在明处,他在暗处。他这只老狐狸,早就把尾巴藏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