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咸腥味,混着煤渣和汗水的味道。
沈夜白站在“金丰号”货仓的二楼办公室里,正跟几个分堂的舵头说话。最近帮里的生意不太平,有人在下面条子,说是要给青帮立立规矩。
“这帮孙子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”沈夜白骂了一句,端起桌上的茶碗,“咕咚”喝了一大口。
茶有点凉了,带着股苦味,但也没在意。
“告诉弟兄们,谁敢闹事,老子废了他。不用跟我商量,直接做了。”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“行了,散会。”
几个舵头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。
沈夜白揉了揉眉心,只觉得胃里有点翻腾。起初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,或者是这几天没睡好。可刚走出没几步,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板直冲脑门。
他打了个哆嗦,明明是大中午,身上却冷得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。
“大少爷?”旁边的阿来眼尖,一眼看见沈夜白的脸色惨白得像张纸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有点……虚。”沈夜白想摆摆手让阿来别大惊小怪,可这一抬手,胳膊软绵绵的,根本使不上劲儿。膝盖一软,整个人差点栽倒。
“大少爷!”阿来吓坏了,一把扶住他,“我去叫车!快送去医院!”
回到沈公馆的时候,沈夜白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他躺在床上,浑身冒冷汗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像是抽风一样。
家里的大夫是个老中医,把完脉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中毒了。”老大夫收回手,沉声说道。
“中毒?”顾念棠正在给沈夜白擦汗,手一抖,毛巾掉在地上,“什么毒?致命吗?”
“不致命。”老大夫摇摇头,“这是一种南方特有的草药,叫‘软筋散’。量不大,但这药劲儿邪乎。吃了之后,人会浑身乏力,像被抽了筋一样,短时间内动弹不得。得养个三五天,药效散了才能恢复。”
“娘的,是谁干的?”阿来在旁边红了眼,“老子去毙了他!”
沈夜白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半闭,脸色灰败,但眼神却还算清醒。
“茶……”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,“码头……那碗茶。”
阿来一拍大腿:“我这就去查!”
但等阿来带着人杀回码头的时候,那个给沈夜白端茶的伙计早就没影了。管事的一问,也是个临时工,才来了三天,连名字都没登记全。
“妈的!这帮孙子算计好了的!”阿来一拳砸在墙上,“大少爷,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不是要我的命。”沈夜白喘着气,声音虽然弱,但脑子还清楚,“这药要是真想杀人,量就得加十倍。他们只是……想让我动不了。”
顾念棠坐在床边,看着沈夜白这副样子,心里异常平静。她知道,这是警告,也是威胁。对方察觉到了他们的调查,所以先下手为强,把这把最锋利的刀先给折了。
“动不了你,他们就能干什么?”顾念棠轻声问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沈夜白。
沈夜白看着天花板,苦笑:“这几天……他们要么是会动手销毁剩下的证据,要么是……会对你下手。”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顾念棠按住他:“别动。”
“我不动……你危险。”沈夜白急得眼都红了,“他们既然知道你跟我在一起,就不会放过你。顾念棠,你快走,去……去广州找华振声,或者躲起来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顾念棠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。
她的背影很瘦削,但站得笔直。
“他们以为把你废了,这局棋我们就输了。”顾念棠把桌上那本蓝色的账册拿起来,连同那枚银质的印章,还有那两把铜钥匙,一一放进她的皮包里。
“你这是要去哪?”沈夜白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好好躺着。”顾念棠转过身,把包的搭扣扣好,“这几天我要做的事儿,比你还多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你别乱来!”
“那个教堂,虹口那座废弃的教堂。”顾念棠看着沈夜白,眼神坚定得可怕,“我之前在那儿看到了‘老地方’三个字。既然你父亲和你母亲把线索都指向了那儿,肯定还有东西是我们没发现的。你动不了,我去查。”
“不行!太危险了!阿来!阿来!”沈夜白喊道。
“阿来去查那个伙计了。”顾念棠打断他,“而且,这时候让你的人跟着我,只会把那帮人引过来。我不露面,他们反倒找不到我。”
沈夜白急得满头大汗,可身体软绵绵的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念棠走到门口。
“顾念棠!”他嘶吼着,“你给我回来!那是阎王殿,不是去玩的!”
顾念棠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柔和,反而透着一股让沈夜白陌生的决绝。
“沈夜白,十二年了我一直躲在你们身后。”她说,“这次,换我走在前面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夜白狠狠锤了一下床板,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窗外的天色阴沉了下来,一场暴雨正在酝酿。
暗流,终于变成了惊涛骇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