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虹口这边的路灯坏了好几盏,昏黄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鬼火。
顾念棠拎着一盏煤油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巷子里。风很大,吹得旗袍的下摆猎猎作响,她却把领口竖了起来,走得飞快。
阿来要在后面跟着,被她硬生生喝退了。
“人多眼杂。”她是这么说的,“这事儿现在只有我知道最安全。沈夜白动不了,这就是个机会。对方要是盯着沈公馆,肯定想不到我一个人跑这儿来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当她站在那座废弃教堂门口时,手心里还是全是冷汗。
大门锁着,侧面的矮墙阴影里,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。顾念棠咬了咬牙,把煤油灯放在地上,从包里掏出沈夜白上次带的那种折叠铁钩,挂在墙头,手脚并用地翻了进去。
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,疼得她龇牙咧嘴,但她硬是一声没吭,揉了揉脚脖子,捡起煤油灯进了教堂。
教堂里死一样的静。上次来是白天,没觉得怎么样,现在晚上一个人进来,那高耸的穹顶就像要把人压扁一样。
顾念棠把手电筒打开,光柱在黑暗里劈开一条路。
她没去管那些空荡荡的长椅,直接去了讲台后面。
“老地方……老地方……”
她嘴里念叨着,手里的手电筒挨着地砖照。沈父留下的图纸说的是“东西在老地方”,如果这个“老地方”指的不是那个铁盒,也不是那把钥匙,还能是什么?
顾念棠蹲下来,用指关节敲击着地上的青石板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实心的声音。
她不甘心,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膝盖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也顾不上脏。
敲到靠近窗边第三块地砖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
“噗、噗。”
声音发闷,下面是空的。
顾念棠心跳猛地加速。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随身带的水果刀——这是沈夜白硬塞给她的防身家伙。她把刀尖插进地砖的缝隙里,用力一撬。
地砖松动了。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块几十斤重的石板挪开,露出了下面黑乎乎的一个洞。
洞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,锈得斑斑驳驳。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,伸手把铁盒拿了出来。
没锁。或者说锁早就锈坏了。
她轻轻一扣,“咔哒”一声,盖子弹开了。
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,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封信,和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。
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,写着三个字:静姝亲启。
那是母亲的闺名。
顾念棠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信掉在地上。她稳了稳神,拆开信封。信纸很薄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“静姝,收手吧。这潭水深得你想象不到。再查下去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“H”。
顾念棠皱起眉头。H?那个在账册上收钱的人?那个代表巡捕房内鬼的代号?
她接着往下看。
第二封:“我知道你想给顾先生报仇,也想给孩子们一个交代。但这事儿……已经牵扯到了太多人。上面发了话,这次绝不手软。为了孩子,停下来。”
第三封:“我查到了一部分线索,但不能给你。给你就是害了你。那笔账目我已经毁了,你别再追查资金来源了,那是死路。”
顾念棠越看越心惊。这个H,他的语气不是威胁,甚至在某种意义上,像是在……恳求?或者是在保护?
他把“静姝”两个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,每一笔都透着焦灼。
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在孤军奋战,是在和整个黑暗的世界对抗。但看来,母亲身边似乎还有这么一个在暗处试图拉她一把的人。
只是这个“H”,到底是谁?
她翻到最后一封信。这封信写得很急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。
“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。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也知道你接下来要见谁。别去那个教堂!走,马上离开上海!带着孩子走!只要人活着,就有希望。如果你执意要去,那就……至少让你女儿远离这一切。”
日期,是十二年前,母亲被害前五天。
顾念棠盯着信上那句话——“至少让你女儿远离这一切”。
十二年过去了,母亲没能让她远离。她不仅回来了,还站在这个充满了秘密和罪恶的教堂里,把当年的旧账一页页翻开来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眼泪砸在泛黄的信纸上,晕开了那个“H”字。
顾念棠擦了擦眼睛,把信封翻了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极轻,若不是对着光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如果我不在了,东西还在老地方。那是唯一的证据。”
顾念棠猛地抬头。
老地方。
又是老地方。
她环顾四周,这个教堂?不对,沈父说的“老地方”似乎不单指这儿。如果这个铁盒里的信是“H”藏的,那沈父留下的东西呢?
她低下头,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笔记本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