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堂里的空气冷得像冰，顾念棠把那六封信一封封按时间排好，摆在膝盖上。
从第一封的隐晦劝阻，到最后一封的急切警告。这三个月里，这个代号“H”的人，一直在试图把母亲从悬崖边拉回来。
“他是在帮我母亲。”顾念棠喃喃自语，“他明明是那个圈子里的，明明是那个‘H’，但他不想让我母亲死。”
可是最后，母亲还是死了。
顾念棠拿起最后一封信，那信纸的边缘有些焦黑，像是差点被火烧掉。
“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……”
这个“他们”，是谁？是金记商行背后的大老板？还是巡捕房里的其他人？
如果H是好人，或者是处于摇摆中的人，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出来？为什么要等到十二年后的今天，才让我们通过账册、印章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去拼凑？
“因为他也在怕。”顾念棠想通了这一节，“他也怕死。他是一把双刃剑，一边帮着那帮人作恶，一边又良心发现想救我母亲。但他没那个勇气彻底决裂。”
她把信收好，拿起了那个牛皮纸笔记本。
这是母亲的笔迹，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。顾念棠翻开第一页，是母亲的日记。
“十月三日。今天我去了一趟汇丰银行，查到了一个户头。虽然名字是假的，但那笔钱的转账记录很奇怪。每隔三个月就会有一笔大额款项汇入，来源……”
来源那两个字被墨水涂得漆黑，根本看不清。
顾念棠往后翻。后面好几页，关键的线索都被涂掉了。显然，母亲在生前为了保护这些信息，或者是为了防止被别人发现，做了处理。但她又舍不得销毁，所以涂掉了，留着自己看。
“十一月十五。查到了那个户头背后的商行。没想到，资金竟然是从那里转出来的。怎么会是他们？”
“他们”是谁？
顾念棠翻到了笔记本的中间。这里有一页撕了一半，剩下的半页上写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句子。
“……如果这也是真的，那沈家也……不，我不相信。老沈他……”
顾念棠的心猛地一跳。
沈家？
这半句话让她浑身发冷。母亲在查案子的时候，查到了沈家？查到了沈夜白的父亲？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把笔记对着煤油灯的光。被涂抹的地方，因为用力过猛，纸张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。只要角度对，凭着光影，或许能辨认出一点。
顾念棠眯起眼睛，一个个字去猜。
第一笔是竖钩，第二笔是横折……
“青……”
顾念棠的手抖了一下。
第二笔是个点，第三笔是个横……
“帮……”
青帮。
两个字像两颗钉子，狠狠地扎进了顾念棠的眼睛里。
她愣在那儿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金记商行的资金来源，有一笔，竟然来自青帮。
沈夜白是青帮的老大，沈夜白的父亲是青帮的创始人。如果十二年前，青帮就在给金记商行输血，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沈父也参与了那些肮脏的交易？
或者是那个“徐叔”徐长庚？他是沈父的副手，很有可能打着青帮的旗号在做事。
可是母亲那句“老沈他”，说的是沈父吗？
如果真的是沈父，那沈夜白算什么？他一直在查杀父仇人，可如果他父亲本身就是仇人的一部分呢？
顾念棠合上笔记本，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她想起了沈夜白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，想起了他看到父亲遗物时的痛苦，想起了他为了查案不顾一切的狠劲。
如果这真相真的指向青帮，她该怎么面对他？
不，不对。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理智。
“资金来自青帮”不等于“沈父下令”。青帮那么大，帮派那么多，如果是那个徐长庚私自挪用的呢？或者是沈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了呢？
她想起那封信里的话——“别再追查资金来源了，那是死路。”
那个H劝母亲不要查资金来源，是因为他知道这笔钱背后的水太深，牵扯到的人太多，甚至会波及无辜的沈家，或者是会彻底摧毁顾念棠母亲心中仅存的一点正义感。
“H是在保护谁？是在保护沈家，还是在保护他自己？”
顾念棠把笔记本塞进包里，站起身。
教堂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，吹得煤油灯忽明忽灭。
她得去找沈夜白。不，不能告诉他。至少在没弄清楚之前，不能让他知道“青帮”这两个字。
她拿起铁盒，重新盖上，把它放回那个地砖下的洞里，再把石板盖好。
这信和笔记，她拿走了。其他的，还是留在这儿吧。
走出教堂的时候，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，让顾念棠清醒了不少。她摸了摸包里的笔记本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这条路，越走越黑。但她知道，她必须走到头。哪怕走到最后，面对的是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。
“青帮……”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声音消散在雨夜里。
远处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，车灯熄灭着，像一只蛰伏的野兽。顾念棠没看见，她撑开伞，走进了雨幕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