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,连墙角的挂钟走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顾念棠推门进来的时候,外面的雨还在下,她半边身子都湿了,发梢还在往下滴水。沈夜白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惨白,像一张白纸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“找到了?”沈夜白开口,声音沙哑。
顾念棠没说话,只是走到床边,把那个沾了雨水的牛皮纸笔记本放在了被单上。她翻到那一页,指着那团被墨水涂黑的痕迹,又指了指旁边那行依稀可辨的铅笔字——“青帮”。
沈夜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顾念棠都觉得那眼神能把纸烧穿。
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“你信吗?”沈夜白突然问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意,“你觉得是我爹干的?还是我?”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我要是信,我就不会把这笔记拿给你看了。我要是信,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。”
沈夜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惨笑:“谢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在那团墨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:“十二年前……这笔账出去的时候,我只有十六岁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顾念棠:“那时候我是个只会跟在徐长庚屁股后面跑的混小子。我爹正准备送我去英国念书,帮里的事儿,我是一窍不通。那年青帮的账目,经手人只有两个。一个是我爹,一个就是徐长庚。”
“你爹当时在查金记商行。”顾念棠接话道,“如果青帮在给金记商行注资,你爹不可能不知道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是瞒着他干的。”沈夜白接过了话,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,“徐长庚是副手,又是代管帮务。他挪用青帮的公款去投金记商行的军火生意,这事儿做得隐秘,我爹未必第一时间就能发觉。”
“等发觉的时候,估计这根绳子已经缠得太紧了。”顾念棠分析道,“徐长庚用青帮的钱,生出了金记商行这个金蛋。金记商行赚了钱,再反哺给他,甚至给巡捕房的那帮‘H’分红。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”
沈夜白点了点头,脸上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:“这就说得通了。我爹查账,查到了金记商行,那是断了徐长庚的财路,更是要了他的命。徐长庚没得选,他只能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他通知了上面的人。”顾念棠轻声说,“那个‘H’。也许徐长庚本身,就是‘H’的一员,或者就是那个‘Boss’。”
“怪不得……”沈夜白狠狠锤了一下床垫,“怪不得当年徐长庚在葬礼上哭得那么伤心,还说什么要替我爹照顾我。他那是杀人灭口之后,又来当保姆,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一点一点把他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,看着他怎么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给杀父仇人养老送终。”
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,比刀子捅进心窝还要疼。
沈夜白咬着牙,眼眶通红,但他没有哭。那种极度的愤怒过后,反而是一种极度的冷静。
“我要去苏州。”
他猛地掀开被子,就要下床。
“你给我躺回去!”顾念棠一把按住他。沈夜白现在的样子,连站都站不稳,嘴唇都是紫的。
“那老东西还在苏州!哪怕是挖地三尺我也得把他挖出来!”沈夜白吼道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出不了上海滩。”顾念棠死死按着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惊人,“你还没出闸北,就得被人抬回来。到时候别说找徐长庚,你自己先成了人家的瓮中之鳖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就在这儿等着?”
“我去。”顾念棠看着他,眼神坚定,“我去苏州。”
“不行!”沈夜白想都没想就拒绝,“那是去查徐长庚,不是去逛园林!那老东西是个什么东西你现在知道了,他连我爹都敢杀,把你掂走跟捏死个蚂蚁有什么区别?”
“所以我更得去。”顾念棠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沈夜白,你听我说。现在你动不了,阿来又不在,这事儿只能我干。而且,徐长庚就算再狠,他现在也是惊弓之鸟。我一个女人去找他,他不会像防备你那样防备我。”
“我不许你去!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顾念棠打断他,“要么我带着这些线索去苏州碰碰运气,要么你就在这儿躺到毒解了,然后发现徐长庚已经跑得没影了。你想选哪个?”
沈夜白瞪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两人僵持了足足一分钟。
最后,沈夜白颓然地倒回床上,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阿来……阿来在苏州有人。”沈夜白闭上眼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他在苏州有堂口。你到了之后,去找一个叫‘老六’的。告诉他你是我的……朋友。让他给你带路。”
“好。”顾念棠松了一口气。
“还有。”沈夜白猛地睁开眼,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,“答应我一件事。摸清楚底细就行,千万别动手。见着人,立刻发报给我。等我毒解了,我立马过去。别硬拼,听到了吗?”
顾念棠反手握住他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:“听到了。放心,我还要留着命回来给你煮药喝呢。”
沈夜白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那个曾经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,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,甚至要替他去闯龙潭虎穴了。
这让他既骄傲,又心疼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恐慌。
“去吧。”沈夜白松开了手,“别回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