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州开往上海的绿皮车厢里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咸菜味。车轮撞击铁轨的“哐当”声让人昏昏欲睡。
顾念棠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色的袖扣。袖扣是凉的，硌得手心生疼，但这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把袖扣翻了个面，看着那个小小的“沈”字。徐长庚去哪了？他为什么要留着这枚袖扣？还有那张没用的船票……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。
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，三十多岁，戴着一顶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自从顾念棠上车起，那人就一直低头看报纸，但顾念棠能感觉到，那人的目光时不时越过报纸边缘，落在她身上。
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，而是一种审视，一种确认。
顾念棠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在苏州翻墙进院子的时候很小心，没被人发现才对。难道是在火车站被人盯上的？
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到了那把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身。
要是真有人跟着，那这枚袖扣就烫手了。
顾念棠站起身，假装要去倒水。她刚一走动，对面的那个男人也立刻放下了报纸，跟着站了起来。
顾念棠没回头，径直走向车厢连接处。
那里有个小窗户，能看见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。她站在那儿，假装在看风景，实际上在观察玻璃上的倒影。
那男人并没有去厕所，而是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，手里点了根烟，看似在看风景，实则是在盯着她。
确认了。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回走。路过那男人身边时，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，混杂着一种劣质的古龙水味。
她没有回自己的座位，而是直接敲响了列车员休息室的门。
一个穿着制服的列车员打开门，皱着眉：“干什么？”
“警察同志。”顾念棠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有人跟踪我。”
列车员一愣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跟踪你？你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我是去上海探亲的学生。”顾念棠指了指那个站在车尾的男人，“那个人从苏州站就跟着我，我去哪儿他去哪儿。我害怕。”
列车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，那男人见状，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。
“行了，别怕。”列车员也是个热心肠，“前面还有两节软卧车厢，那是给有钱人坐的，人少安全。你去那边坐着吧，别回去了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顾念棠在列车员的护送下，穿过餐车，进了软卧车厢。这里确实安静多了，走廊里铺着地毯，也没那么多人味儿。
她找了个角落坐下，透过车窗的缝隙盯着外面。
火车缓缓减速，进了昆山站。
站台上人不少。顾念棠看见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也下了车，他站在月台上，四处张望，显然是在找她。
紧接着，那个男人跟一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人说了几句话。那巡捕点点头，指了指这节车厢的方向，又摇了摇头，似乎在说人不见了。
顾念棠的心沉了下去。
巡捕房。
看来这尾巴，比想象中的还要粗。
火车重新启动，那个男人被留在了站台上。顾念棠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没慌。
她掏出一个小本子，在上面记下了那个巡捕的特征：高个子，左眉骨有道疤，肩章上的编号是……072。
在上海滩，只要有人，就有迹可循。编号072，这就能查到他是哪个巡捕房的，叫什么名字。
顾念棠合上本子，把袖扣重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这回马枪杀得好。不仅甩掉了尾巴，还摸到了对方的底。既然巡捕房的人掺和进来了，那就说明徐长庚那条线，早就和官方勾搭上了。
三个小时后，火车准时驶进上海北站。
顾念棠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，霓虹灯闪烁，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她在人群里扫了一眼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。
沈夜白站在栏杆外面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领子竖着。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不少，但站姿依旧挺拔，像棵松树。
见顾念棠出来，他也没挥手，只是冷着张脸，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光。
顾念棠快步走过去。
“不是说让你在车上等着，我让阿来去接吗？”沈夜白看着她，语气有点硬邦邦的。
“我想早点回来。”顾念棠笑了笑，把那个记着巡捕编号的本子在他眼前晃了晃，“而且，我也不是去玩的。”
沈夜白扫了一眼那个本子，也没多问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他的手很暖，透过风衣传过来。顾念棠靠在他身上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，这味道让她觉得无比踏实。
这一路的惊心动魄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尘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