霞飞路的夜晚比白天要安静许多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沈夜白和顾念棠一前一后走在树影里。沈夜白的脸色虽然看着还不太红润,但脚步已经稳当了,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,那里揣着把勃朗宁。
“光影照相馆”的灯已经灭了,大门紧闭,只有后门虚掩着一条缝。
两人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跟踪,迅速闪身钻了进去。
穿过狭长的走廊,是一个小院。侯得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副厚底眼镜,见两人进来,也没废话,直接引着他们进了最里面的暗室。
暗室里全是酸涩的药水味。红色的安全灯亮着,把人的脸照得跟鬼似的。
“大少爷,这东西……”侯得水接过那卷胶片,凑到放大镜下看了看,眉头皱成了“川”字,“这可是精细活儿。这胶片很小,估计是用那种特殊的微型相机拍的。我要把它放大洗出来,得费点功夫。”
“多久?”沈夜白问。
“少说得半个钟头。”侯得水一边调配药水一边说,“而且这种老胶片,感光度不一样,显影时间得拿捏准。稍微过一点,或者欠一点,影像就没了。”
“你慢慢来,我们在外面等你。”沈夜白拉着顾念棠退出了暗室,随手关上了厚重的帘子。
两人在外屋的小客厅里坐着。屋子里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。
顾念棠坐在沙发沿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脑子里全是母亲在通感里拿着这枚簪子的画面,还有那个站在母亲身后的黑影。
“别怕。”沈夜白递给她一杯水,“有我在。”
就在这时,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沙沙沙。”
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夜白脸色一变,噌地一下站了起来,手从风衣里抽出来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门口。
“谁?”
那脚步声停住了。
紧接着,一道手电筒的光束从窗户缝里扫了进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里面有人吗?巡夜!”
是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。
顾念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巡捕?怎么这么巧?
沈夜白冲她使了个眼色,指了指门口,示意她去应付。他自己则贴着墙根,隐藏在门后的阴影里,枪口死死对准门口。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情绪,走过去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巡捕,手里拿着警棍,一脸狐疑地看着她。
“大晚上的,干什么呢?”巡捕手电筒照着顾念棠的脸,“这店不是早就关门了吗?”
顾念棠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,往后缩了缩,手里还抓着一块刚扯下来的抹布:“哎呀,两位长官吓死我了。我是这儿新来的学徒,老板让我来加班洗几张照片,说是明早就要用的急活。”
“加班?”巡捕往屋里瞅了瞅,似乎想看看有没有别人,“这大半夜的加什么班?”
“您不知道,老板接了法租界那边一位大人物的活儿,说是要洗一些……一些私房照片。”顾念棠故意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和尴尬,“具体的我也不懂,老板就在暗室里忙着呢。”
那两个巡捕对视了一眼,听到“法租界大人物”和“私房照片”,脸上的警惕消了大半,反而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意。
“操,有钱人就是爱整这些幺蛾子。”巡捕收回了警棍,“行了,赶紧弄完早点滚蛋。最近这一片不太平,别惹事。”
“是是是,长官慢走。”
两个巡捕嘟囔着转身走了。
沈夜白从门后走出来,收起枪,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妈的,这帮狗鼻子还真灵。”沈夜白低声骂道,“看来是有人在这一片布了眼线。”
“咱们得快点。”顾念棠回头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。
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暗室的帘子终于掀开了。侯得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,脸上一片疲惫。
“大少爷,幸不辱命。”侯得水把托盘放在桌上,上面夹着几张刚冲出来的湿漉漉的胶片,还在滴水,“这胶片保存得不错,虽然有些年头了,但药液还能反应过来。我给您放大洗了几张,都在这儿了。”
沈夜白和顾念棠立刻凑了过去。
侯得水打开了桌上的一盏台灯。
光亮之下,几张黑白分明的照片展现在两人面前。
第一张,是一份文件的翻拍。
字迹虽然有些模糊,但依稀可辨。那是一张手写的名单,纸张边缘有些泛黄。
沈夜白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。
第一个名字,三个大字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两人的天灵盖上。
“白崇山。”
沈夜白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老狗……”
顾念棠也愣住了。白崇山,现任巡捕房督察长,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物,平日里总是以一副正义凛然的嘴脸示人,没想到,他的名字竟然排在这份名单的第一位。
再往下看。
第二个名字:“徐长庚”。
第三个名字:“H”。
名单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和英文,看样子是某种代号或者交易金额。
“这……”侯得水没敢多看,低着头退到一边,“大少爷,这东西我看不太懂,但似乎……不太干净。”
沈夜白拿起那张照片,手都在稍稍颤抖。他终于知道父亲的死因了,也终于知道这十二年来,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样的庞然大物搏斗。
“不仅是徐长庚,连白崇山都在这局棋里。”沈夜白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就是个吃人的局啊。”
顾念棠又拿起第二张照片。
这是一张合同的扫描件。卖方盖章的地方,赫然是那个刻着“H”的银章。而买方签字的地方,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,虽然只是个侧影,但那笔锋……
顾念棠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个签名,她见过。
就在沈家老宅的那张合影背面,那个被抹去脸的人留下的字迹,和这个签名,竟然有着七八分相似。
“沈夜白……”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看这个签名。”
沈夜白凑过来,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比刚才中毒时还要难看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“这是我父亲的字迹。”
两人死死盯着那张照片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如果买方是沈父签字,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这场军火交易,沈父也是参与者?
不,不对。
沈夜白猛地摇摇头:“不可能。我爹查了金记商行那么久,怎么可能会跟他们做生意?这里面一定有鬼。”
“字迹可以模仿。”顾念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或者是……被逼着签的?”
就在这时,第三张照片引起了顾念棠的注意。
那是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画着红圈,圈住的位置,正是虹口的那座教堂。
而在教堂的旁边,还标注了一个小黑点,旁边写着两个极小的字:“葬地”。
顾念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。
葬地。
这座教堂,不仅是交易地点,更是……埋葬知情人的地方。
“侯老板。”沈夜白突然转过身,语气凝重,“这胶卷……还有底片吗?”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侯得水指了指托盘里的一小块底片,“都在这儿,没留副本。”
沈夜白一把抓起底片和照片,塞进风衣内袋。
“侯叔,这事儿烂在肚子里。谁问起,都说没见过。”沈夜白丢下一根小金条,“多谢。”
说完,他拉着顾念棠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照相馆。
门外,夜色更深了。但此时此刻,在这漆黑的夜幕背后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。
“白崇山,徐长庚,还有那个‘H’……”沈夜白站在风口,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“这网,撒得真够大的。”
“既然撕开了口子,那就别想再补上。”顾念棠握紧了拳头,“这一回,不是鱼死,就是网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