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找了一面光秃秃的白墙,让顾念棠站到一边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卷刚冲出来的胶片,随手用两本书夹住边缘,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投影框。
屋里的灯全关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看好了。”沈夜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狠劲。
他打开手电筒,光束打在胶片背面,透过胶片,那些放大的字迹像幽灵一样投射在白墙上。
画面有点抖,但这不妨碍他们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
这是一张表格,用尺子打得整整齐齐。
第一栏:姓名。第二栏:职务。第三栏:涉及事项。
沈夜白调整了一下焦距,光圈定格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“白崇山。”
顾念棠倒吸一口凉气。
名字后面跟着的职务是:巡捕房副处长。涉及事项那一栏,写得密密麻麻——“收受金记商行贿赂、包庇走私路线、提供巡逻路线图、干预案件调查。”
“这老狗那时候还只是个副处长。”沈夜白冷笑一声,手指在墙上虚点着,“不过看这事项,他手里握着的权可不小。包庇走私、干预调查,这就是为什么当年你父亲的案子成了悬案。只要上面有人压,下面的人就是再想查,也是个死。”
手电筒的光往下移。
第二个名字赫然在列:徐长庚。
职务那一栏写得很刺眼——青帮前代理掌门。
涉及事项只有短短两行字,却比白崇山的那些还要触目惊心——“为金记商行提供资金通道、利用帮会码头协助军火中转、参与灭口。”
“灭口……”顾念棠念出这两个字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“我父母,还有你父亲,都是他灭的口?”
“还有可能不止。”沈夜白的声音像是结了冰,“‘利用帮会码头协助军火中转’,这说明那时候青帮有一半的人都在给他徐长庚当枪使。他拿着青帮的钱,去养肥了金记商行,再拿金记商行的钱,去买通了白崇山。这叫什么?这叫一条龙服务。”
光圈继续往下移动。
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。
有商界的买办,有海关的小科长,甚至还有一家报社的主编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清清楚楚地记着他们在那场肮脏交易里扮演的角色。
这哪里是一张名单,这简直就是一张上海滩的遮羞布。
十二年了。
名单上的人,除了那个当年死了的主编,其他的,一个个都活得滋润。白崇山现在已经是巡捕房的督察长,一手遮天;那个海关的科长,听说前两年刚升了副关长;那些买办们,依然是各大洋行的座上宾。
“真是一帮好命的老王八。”沈夜白骂了一句,手电筒的光晃动了一下,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光圈终于移到了最后。
顾念棠眯起眼睛,想看清最后两个人是谁。
但是,那一块地方,被人用浓重的墨迹给涂黑了。
不是没拍清楚,也不是胶片坏了,而是有人在翻拍这份名单之前,故意用墨水把最后两个名字给盖住了。
只能隐约看到第一栏的空白,和第二栏“职务”那一栏里残缺的几个字——“总……理……”,还有“处……长……”。
“被挡住了?”顾念棠有些不甘心,“是不是胶片坏了?”
“不是坏了。”沈夜白关了手电筒,房间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是你母亲干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母亲在翻拍这份名单的时候,故意用墨水涂掉了最后两个人。”沈夜白的声音很冷静,但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洞察力,“你看那墨迹的边缘,虽然是在胶片上,但能看出来涂抹的时候很有章法。不是为了掩盖,而是为了……保命。”
“保命?”
“如果这份名单被搜出来,那么所有人都得死。但如果有两个人的名字被遮住了,那抓到这份名单的人,就会去猜,会去怀疑,甚至会把水搅浑。”沈夜白解释道,“你母亲这是在留后手。或者是……那两个人,当时的势力太大,大到连把名字写下来都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。”
顾念棠站在黑暗里,只觉得手脚冰凉。
母亲不是不想写全,而是不敢写全。
“把名单抄一份。”沈夜白突然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原件呢?”
“原件不能留。”沈夜白重新打开灯,走到墙边,把那卷胶片取下来,“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,放在身上多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。抄完之后,把胶片烧了,连灰都不能留。”
顾念棠点了点头,去找纸笔。
她铺开信纸,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。抄到“徐长庚”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划破了痕迹。抄到最后两个被涂黑的名字时,她停住了。
“沈夜白。”顾念棠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说,最后那两个被挡住的人是谁?既然连白崇山和徐长庚这种级别的都在列,那最后这两个人……”
沈夜白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神很深,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
最后,他只是掐灭了手里的烟蒂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有些名字,这辈子都别想猜出来。猜出来了,命也就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