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，顾念棠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阿来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帽子都没戴，满头大汗，气喘吁吁，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。
“大少爷！大小姐！出事了！”
沈夜白正坐在床边喝药，手里的勺子猛地一颤，药汁洒出来几滴。“慢慢说，慌什么？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。”
“侯老板……侯老板的照相馆被人砸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顾念棠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昨晚半夜来的一伙人，黑布蒙着脸，手里拿着铁棍和斧头。”阿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“把店里的玻璃全砸碎了，那些昂贵的照相机、放大机，全给砸成了废铁。暗室也被翻了个底朝天，药水泼了一地。”
沈夜白把药碗往桌上一顿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：“侯人呢？”
“人没事。”阿来喘着气说，“侯老板躲在暗室的一个夹层里，那是以前用来藏违禁品的，没被找到。但他身上还是被打了几下，都是皮外伤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那帮人砸完之后，没走，在门口留了话。”阿来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他们说：‘管好自己的闲事，这次是砸店，下次就是砸人。’”
沈夜白冷笑一声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好，很好。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。”
“消息怎么走漏的？”顾念棠在旁边急切地问，“昨晚我们走的时候明明很小心，也没人跟着啊。”
沈夜白眯起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：“唯一的可能，就是昨晚去的那两个巡捕。”
“巡捕？”
“对。当时我在门后，你出去应付的。那两个巡捕虽然走了，但他们看见了霞飞路有人，看见了后门没锁。尤其是看见了你。”沈夜白分析道，“这种底层巡捕，嘴巴都不严。回去之后，可能就是随口跟人提了一句‘光影照相馆昨晚有人加班’，或者是跟某个混混朋友吹嘘了一番。这话传得快，只要有人有心去查，就能查到侯老板昨晚接了急活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知道是我们在洗东西？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沈夜白摇摇头，“但他们知道有人在那儿洗了东西。对于那帮想销毁证据的人来说，只要有怀疑，宁可错杀一千，不可放过一个。砸了照相馆，毁了暗室，就算有什么胶卷底片，也全成渣了。”
这招够狠，也够直接。
“侯老板现在在哪儿？”沈夜白问。
“我让他先去一个表亲家躲两天了。大少爷，这事儿……咱们把侯老板给害了。”阿来一脸的愧疚。
“这不是害了他，是把他拉进来了。”沈夜白站起身，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，但那股子气场已经回来了，“阿来，拿两千大洋过去。那是给侯老板修店和赔偿损失的。告诉他，这事儿如果不解决，我沈夜白养他一辈子。”
“是，大少爷。”
“还有，让他把嘴闭紧了。谁问起，就说那是流氓滋事，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阿来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沈夜白和顾念棠。
“他们急了。”沈夜白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街道，“这说明胶卷的事儿，真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。照相馆被砸只是个开始，接下来，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人。”
顾念棠从怀里拿出那张连夜抄好的名单，坐在桌边，手指在那个“法租界公董局”的名字上划过。
那是名单倒数第四个人的位置。职务写的是：公董局董事。
“沈夜白。”顾念棠抬起头，眼神异常冷静，“他们能砸照相馆，能封口，能控制巡捕房。但他们控制不了所有的地方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这个人在公董局任职。”顾念棠指着那个名字，“公董局是法租界的最高行政机构，和巡捕房虽然是一家的，但毕竟不是一条心。巡捕房负责治安和抓人，公董局负责市政和行政。如果我们把这份材料递到公董局去，哪怕是递到那个董事的对手手里……”
沈夜白愣了一下，随即看着顾念棠，眼里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你想玩借刀杀人？”
“这不是借刀杀人，这是唯一的路。”顾念棠坚定地说，“白崇山在巡捕房一手遮天，我们要是在上海滩地界上告他，状纸还没递上去，人就被他灭了。但法租界那边不一样，那是洋人的地盘，他们更在乎的是利益和平衡。如果让他们知道白崇山和走私军火有关，甚至牵扯到了法租界的治安问题，你觉得那些法国佬还会保他吗？”
沈夜白看着顾念棠，突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没有阴霾，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痛快。
“行啊顾念棠。”他走过来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脑子转得够快。这招‘以夷制夷’，比那些只会动刀动枪的江湖客强多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去法租界？”
“去。”沈夜白收起那张抄好的名单，“不过得小心点。公董局这潭水也不浅，那个董事既然在名单上，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鸟。我们要找的，是一个既想整白崇山，又能顶得住压力的人。”
“你有人选吗？”
沈夜白眯起眼睛，想了想：“有一个人。法国人顾彼得，公董局的秘书长。这人和白崇山不对付很久了，一直想把手伸进巡捕房去。如果能让他拿到这份名单……”
“这招险棋。”顾念棠说。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沈夜白把名单揣进怀里，“准备一下，咱们去公董局。这回，咱们不是去递状纸的，是去谈交易的。”
窗外，阳光刺破了云层，照在沈夜白苍白的脸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这场仗，才刚刚打完上半场。下半场，该轮到他们出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