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,风大得吓人。
清水路在租界边缘,虽然是路,但实际上是一条幽深的巷子,两旁都是高高的围墙。7号是一栋老式的洋房,院墙里探出几根枯枝,在风里乱晃。
沈夜白带着顾念棠提前到了。
两人没走正门,绕到了后巷。这宅子沈夜白以前踩过点,知道后院有个杂物间,顶上的通风口直通客厅上方的夹层。
“踩着我的脚印走。”沈夜白压低声音,像个灵活的猫一样翻了进去。
顾念棠跟在后面,手脚虽然没沈夜白利索,但也咬着牙没出声。阿兰留在外面望风,一旦有情况就会学猫叫示警。
进了杂物间,里面堆满了旧家具和落满灰尘的箱子。沈夜白指着头顶的一个木栅栏:“那是通风口,爬上去就是夹层。那是以前仆人偷懒睡觉的地方,但连着客厅的吊顶,说话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两人费劲地爬了上去。夹层里全是灰,还有蜘蛛网,空间狭小得只能弯着腰。
沈夜白找了个透气的缝隙,把耳朵贴了上去。
刚安顿好没两分钟,楼下客厅里传来了挂钟报时的声音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九点了。
紧接着是开门声,还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“坐。”
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顾念棠心头一紧。她在一次公开场合听过这个声音,是白崇山。
“白督察长,茶凉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这声音很沉,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,说话慢条斯理的,透着股子阴冷。
“老弟,这大晚上的把我叫来,要是没个准信儿,我可没功夫陪你喝茶。”白崇山似乎心情不太好。
“胶卷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那个广东口音问。
“别提了。那姓沈的小子滑得很。”白崇山骂骂咧咧地说,“我去砸了那个照相馆,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,连个胶卷渣子都没见着。不过听那照相馆老板的口气,好像确实洗了东西。”
“姓沈的放话出来,说复印了三份?”广东口音问。
“放屁!那是吓唬人的。”白崇山冷哼一声,“他要是真有那东西,早就捅到报纸上去了,还能等到现在?他就是想保命。不过……既然这东西在他手里,咱们就得小心点。那上面的人……已经不耐烦了。”
顾念棠在夹层里屏住呼吸,心脏狂跳。
上面的人?是谁?
“上面的人怎么说?”广东口音问。
“还能怎么说?让咱们在月底前把事情处理干净。”白崇山压低了声音,“那个姓沈的小子,还有那个顾家的小丫头,都得闭嘴。手段干净点,别弄出太大动静。毕竟现在租界那边盯着呢。”
“十二年前也是这样。”广东口音叹了口气,“要是当年一不做二不休,把沈家的人都解决干净,哪还有现在这么多事儿?也就是你当时心软,非要留那个徐长庚一条活路,说是念旧情。”
“妈的,别提徐长庚那个废物!”白崇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“那是沈老头自己非要留他!谁知道那王八蛋反咬一口?早知道当年我就该亲自下手,连沈夜白那小崽子一起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了。”广东口音打断了他,“徐长庚跑了,这锅还得咱们背。上面说了,要是这次再搞不定,咱们俩,谁也别想好过。”
夹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顾念棠只觉得浑身冰凉。十二年前,原来不仅仅是徐长庚,连白崇山也是知情人,甚至参与其中。而那个神秘的“上面的人”,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,操控着这一切,把他们当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沈夜白的手紧紧抓着面前的一根横梁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那是暴怒到了极点的眼神。
突然,顾念棠蹲得腿有点麻了,想换个姿势。
她的脚轻轻挪动了一下,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极轻微的响声,在这寂静的夹层里,简直就像是一声惊雷。
楼下的对话瞬间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顾念棠吓得捂住了嘴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沈夜白猛地按住她的肩膀,示意她别动。
过了几秒钟。
白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阴森的笑意。
“耗子进屋了。”
那个广东口音的人没说话,但显然是在听。
“楼上的朋友,既然来了,就下来喝杯茶吧。”白崇山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力极强,“老李,去拿枪。”
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沉重的脚步声,不急不缓,正朝着后院,朝着杂物间的方向走过来。
“砰。”
一声枪栓拉动的声音在楼下响起。
沈夜白抽出腰间的枪,压低声音对顾念棠说:“别怕,我有数。待会儿要是乱起来,你就往通风口外面跳,隔壁是巷子,阿兰在那接应。”
顾念棠摇摇头,死死抓着他的衣角:“我不走。”
“上来吧。”楼下传来了那个广东口音的声音,带着一股让人绝望的镇定,“躲在上面多累啊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了杂物间的门口。
顾念棠甚至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。
这把暗棋,到底是被谁先识破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