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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药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,带着硫磺的刺鼻。
姜离站在朱雀门外临时搭起的棚子下,看着远处正在清理现场的禁军。百姓已经疏散,但恐慌的情绪像看不见的烟,还在街巷间弥漫。她揉了揉眉心,转向身侧的萧重。
“爆炸点有三处,都在门洞下方,用的是黑火药。”她声音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,“埋设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天,手法不算高明,但胜在位置刁钻。我已经让影七去查最近进出朱雀门的工匠名录,还有——”
她的话停住了。
因为萧重原本握着她的手,突然松开了。
那只手刚才还带着温度,此刻却像一块冰。姜离下意识抬眼,撞进一双眼睛里——刚才还盛着温柔和担忧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。
“王爷?”
萧重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然后,在姜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。
剑光一闪。
冰凉的剑尖抵住了姜离的咽喉。
“刺客。”萧重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是谁?”
姜离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王紫菀正指挥着女官们清点伤亡,闻声猛地回头,脸色瞬间煞白:“王爷!那是王妃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萧重甚至没有看她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离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,像是两股力量在撕扯。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握剑的手却稳得可怕。
“说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谁?”
姜离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越过剑锋,落在萧重脸上。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轮廓分明,眉眼深邃,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那眼神里的温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。
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,比陌生人更糟。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物。
“王爷,”王紫菀急步上前,声音发颤,“您是不是受伤了?刚才爆炸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萧重左手一挥。
一股无形的气劲轰然炸开。王紫菀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撞在棚柱上,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几个女官惊呼着扑过去扶她。
萧重看都没看。
他的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分,几乎要刺破姜离的皮肤: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姜离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:“萧重,你看清楚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萧重说,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你身上有妖气。”
妖气?
姜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就在这一瞬间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——在萧重身后的阴影里,有一团模糊的黑气正在凝聚。那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,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,正缓缓蠕动着。
只有她能看见。
或者说,只有她和萧重能看见。
那团黑气里,隐约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一张没有五官,却让人本能感到恶心的脸。它贴在萧重耳边,嘴唇的位置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姜离听不见声音。
但萧重的表情变了。
他的眉头猛地皱紧,额角的青筋暴起,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握剑的手开始颤抖,剑尖在姜离的咽喉处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杀了她……”萧重喃喃自语,眼神涣散了一瞬,“夺舍的妖孽……杀了她……权柄才能……”
“王爷!”王紫菀挣扎着爬起来,“您醒醒!那是王妃啊!”
萧重像是没听见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重新聚焦,却比刚才更冷:“王紫菀。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将此女押入王府地牢。”萧重一字一顿,“以刺杀摄政王之罪,严加看管。”
王紫菀僵住了。
“王爷,这——”
“违令者,斩。”
空气死寂。
姜离看着萧重。他的眼睛里有挣扎,有痛苦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植入的冰冷指令。就像一台被篡改了程序的机器,正在执行错误的代码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然后,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,她往前轻轻一倾——
颈部的皮肤主动压向剑锋。
鲜血瞬间涌出。
猩红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,滴在青石地面上,绽开一朵小小的花。
萧重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剑尖往后缩了半分。
姜离能感觉到,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杀意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本能的反应。就像沉睡的灵魂被血的味道惊醒,正在拼命撞击囚笼。
“带走吧。”姜离平静地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王紫菀咬紧牙关,挥手示意影卫上前。
两个影卫一左一右扣住姜离的手臂。他们的动作很轻,轻得近乎恭敬,但职责所在,不得不为。姜离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押着转身。
就在与萧重交错而过的瞬间,她闭上了眼睛。
【间歇性读心术】触发。
画面涌入脑海——
一片漆黑的荒原。
天是黑的,地是黑的,连风都是黑的。荒原中央,蜷缩着一个孩子。看身形不过七八岁,穿着破烂的皇子服,浑身是血。
那是年幼的萧重。
他抱着膝盖,把头埋在臂弯里,肩膀在发抖。荒原四周,无数黑影正在蠕动,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。那些黑影没有脸,只有一张张咧开的嘴,嘴里发出尖锐的、非人的笑声。
而在孩子身后,那团更大的黑气——莫影——正缓缓张开“嘴”。
它在吞噬。
吞噬孩子的记忆,吞噬他的情感,吞噬一切属于“萧重”的东西。每吞下一口,孩子的身影就模糊一分,而那团黑气就凝实一分。
姜离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被押着走下台阶,背对着萧重,却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——那是剑掉在地上的脆响,还有萧重压抑的、痛苦的闷哼。
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尖叫。
***
王府地牢比想象中干净。
没有潮湿的霉味,没有老鼠,甚至连刑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。但姜离一进来就知道,这里不对劲。
看守的不是影卫。
那些人穿着影卫的衣服,站得笔直,眼神却空洞得像木偶。他们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,连眨眼的频率都分毫不差。就像一群被丝线操控的傀儡。
姜离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。
铁门关上,落锁。
她没有坐,而是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墙壁。石壁冰凉,但指尖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震动——那是某种能量流动的痕迹,像脉搏一样,每隔几息就跳动一次。
莫影的手笔。
它在用这种方式维持对萧重的控制,同时监控地牢里的动静。
姜离垂下眼睛,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银簪。簪子是空心的,她轻轻一拧,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。
那是她提前准备的公关密令。
她走到牢门边,对着门缝外的阴影低声说:“影十。”
阴影蠕动了一下。
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浮现出来,单膝跪地:“王妃。”
“记录。”姜离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从现在开始,我每一次刺激王爷的反应,你都要详细记下。时间、地点、我的动作、他的反应、持续时间、后续影响——全部。”
影十抬起头,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:“王妃是要……”
“编纂《驭夫十策》实战篇。”姜离把绢纸从门缝递出去,“篇名就叫——‘唤醒迷失者的情感锚点’。”
影十接过绢纸,手微微发颤。
他不是怕,是激动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但王妃,王爷现在的情况……”
“他被系统反噬了。”姜离打断他,转身走回牢房中央,在石床上坐下,“莫影趁他心神动摇时入侵,篡改了他的认知。现在在他眼里,我不是姜离,而是一个‘夺舍的妖孽’。”
“那王妃为何不反抗?”影十忍不住问,“以您的身手,刚才完全可以——”
“反抗有什么用?”姜离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冷意,“打晕他?杀了他?还是跟他解释‘我是你老婆’?”
影十沉默了。
“他现在听不进去人话。”姜离继续说,“系统在他脑子里植入了强制指令,就像一把锁。钥匙不在外面,在他自己心里。我要做的,不是砸锁,是帮他找到钥匙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牢门外的阴影。
“而找钥匙的第一步,就是让他疼。”
“疼?”
“对。”姜离抬手,摸了摸颈间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,“肉体的疼,会触发灵魂的记忆。刚才那一剑,他手抖了。这说明他的潜意识还在反抗,只是被压制了。”
影十似懂非懂。
“去吧。”姜离摆摆手,“按我说的做。另外,查清楚莫影的本体藏在哪。它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高强度的控制,一定有弱点。”
“是。”
阴影重新融入黑暗。
牢房里恢复寂静。
姜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荒原,那个蜷缩的孩子,还有那张正在吞噬记忆的、没有脸的嘴。
“等着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对自己说,又像在对远在王府某处的萧重说,“我这就来,把你从黑暗里拽出来。”
地牢深处,某个封闭的房间里。
萧重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脑子里有无数声音在尖叫。
杀了她。
她是妖孽。
夺回权柄。
不——
那是姜离。
是他的妻子。
是唯一敢站在他身边,跟整个世道对抗的人。
两个声音在撕扯,像两把锯子在他的颅骨里来回拉扯。剧痛从太阳穴炸开,蔓延到每一根神经。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几乎要昏过去。
而就在这片黑暗里,有一道细微的光。
光里映出一张脸。
姜离的脸。
颈间有一道血痕,正缓缓渗出血珠。她的眼睛看着他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就像在说:我等你醒过来。
萧重猛地睁开眼睛。
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,裂开了一道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