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清水路逃回来之后，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那种死里逃生后的虚脱感，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人难受。书房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。
沈夜白站起身，走到那个沉香木的大书桌前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，拿出一本发黄的旧相册。
相册的边角都磨破了，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，上面还沾着一点不知哪年哪月溅上去的墨汁。
“这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。”沈夜白把相册放在桌上，翻开第一页，“我平时不敢看，看了心烦。”
第一页是沈父的单人照，穿着长衫，坐在太师椅上，一脸严肃。后面几页是沈夜白小时候的照片，有骑在沈父脖子上的，有在书房里捣乱的。每一张照片里的沈父，虽然表情依旧板正，但眼神里透着股慈爱。
顾念棠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照片，心里有些发酸。
沈夜白翻得很慢，像是每一页都承载着千斤的重量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夹在塑料膜里的照片，比其他的照片都要小一些，边缘泛着黄，像是从别人的相册里剪下来又粘上去的。
“这张，是在老爷子的秘密夹层里找到的。”沈夜白把照片抽出来，平铺在桌面上。
照片有些模糊，背景是个阴沉沉的天，光线很暗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座教堂的大门，那尖顶和石砌的台阶，顾念棠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是那座虹口的废弃教堂。
沈父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褂，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下，背着手，眉头紧紧锁着，一脸的凝重，像是在思考什么极难解的问题。
而在他面前，站着一个女人。
是顾念棠的母亲。
那时的母亲还很年轻，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，头发烫得整整齐齐。她并没有笑，神色同样严肃。她的手正伸向前方，像是在指着什么，又像是在极力地解释着什么。
两人的姿态，像是在争论，又像是在最后的告别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。”沈夜白盯着照片上顾念棠的母亲，“但我看老爷子的样子，他应该很重视她说的话。你看他的眼神，虽然眉头皱着，但在认真听。”
顾念棠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着照片上母亲的脸。
“我母亲……”顾念棠的声音哽咽了，“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和你父亲认识。在她的日记里，也没有沈家这个名字。”
“因为他们做的是掉脑袋的事。”沈夜白低声说，“不记下来，是为了保护。不告诉你，也是为了保护。”
他指着照片的一角：“你看这个角度。”
顾念棠凑近了看。
照片是从低往高拍的，而且稍稍有点侧。
“这像是偷拍。”沈夜白分析道，“如果不是偷拍，那就是有人站在教堂里面，透过门缝或者窗户拍出来的。”
“第三个人？”顾念棠惊讶地抬头，“除了我母亲和你父亲，还有人在场？”
“对。而且这个人拍完照片，并没有现身，也没有把照片销毁。”沈夜白看着照片，眼神复杂，“这张照片后来到了我父亲手里。说明那个拍照的人，把照片给了他。或者……被我父亲发现了。”
“那这个人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朋友，也许是敌人，也许是个一直躲在暗处的看客。”沈夜白摇了摇头。
顾念棠看着照片里母亲那急切的手势。那手势像是在说：“你一定要查下去”，又像是在说：“太危险了，别再查了”。
那种在黑暗中独自前行，试图唤醒更多人的孤独感，透过这张发黄的旧纸，扑面而来。
母亲就是这样的人。
哪怕知道前路是悬崖，也想要试着拉一把身边的人。
“他们不只是认识。”
沈夜白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。
他伸出手，宽大的手掌盖在了照片上，盖住了那座阴森的教堂，也盖住了那两道孤独的身影。
“他们是在一起查同一个案子。”
沈夜白抬起头，看着顾念棠，眼里闪着光：“你母亲查到了金记商行，我父亲查到了青帮的内鬼。他们走到了同一条路上，碰到了一起。最后……都倒在了这条路上。”
顾念棠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泪逼回去。
“那我们现在呢？”她问。
“我们现在站在他们倒下的地方。”沈夜白握紧了拳头，“帮他们把没走完的路，走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