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桌上摊着所有的材料——图纸、账册、胶卷、名单、照片,铺了满满一桌子。顾念棠和沈夜白坐在桌子的两端,中间隔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
顾念棠把账册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,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。"从这里开始。金记商行的进出口货单,报关数量和实际到港数量对不上,差了将近三成。你父亲最先发现的。"
沈夜白点头。"我爸管着码头的库房,货物进出都要过他的手。金记商行的货,他点过数,跟报关单子一比,就知道有问题。三成的差额,不是小数目,一年下来少说也几十万。"
"所以他开始查。"顾念棠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,拿起那张图纸,"这是金记商行仓库的平面图,你父亲画的。他在上面标了暗格的位置——走私的货就藏在这些暗格里。"
"他查了大概三个月。"沈夜白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查到后来,他发现金记商行背后不止是青帮的人在撑——还有人往里头注资。大笔的钱,走的是暗账。"
"徐长庚。"顾念棠说出这个名字。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沈夜白从那一摞材料里抽出账册的最后几页。"对。徐长庚的钱,走的是他老婆娘家的户头,转了两道手进的金记商行。我爸当时不知道钱是他出的,只查到一个代号——'H'。"
顾念棠的目光落到那枚印章的照片上。照片是翻拍的,画质不太清楚,但那个"H"字母依然辨认得出来。
"我妈也查到了这个。"顾念棠说,"她在巡捕房的档案里翻到了一批被压下来的案子,全是跟走私有关的,全部签了'不予立案',经办人栏盖的就是这个'H'章。她当时也不知道是谁,只知道这个人在巡捕房里有能力压案子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她跟我爸碰上了。"顾念棠的声音低了一些,"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,但从结果来看,他们交换了各自的线索。你父亲查到了金记商行背后的注资人,我妈查到了巡捕房内部有人在打掩护。两条线合到一起——注资的人是徐长庚,打掩护的人是白崇山。"
沈夜白站起来,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。月光照不进这间屋子,只有烟头一明一灭。
"白崇山那个老东西。"他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,"收了多少钱,才肯拿整个巡捕房替人擦屁股。"
"我妈拍下了那些档案的胶卷。"顾念棠指了指桌上的那个小小的胶卷盒,"名单、案卷编号、签字记录,全在里面。她还拍到了一份白崇山和金记商行签的秘密协议——包庇走私的利益分成比例。"
"所以她把胶卷藏进了银簪里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,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别在衣领上的那根银簪。"她知道有人在盯她。东西放在家里不安全,放在巡捕房更不安全。银簪是她随身带的东西,不会引人注意。"
"然后他们就被灭了口。"沈夜白把烟掐灭,转过身来,"证据都拿到了,人也找齐了,但对方比他们快了一步。"
两人都没说话。台灯的光略微晃了一下,像是电流不稳。
过了好一会儿,顾念棠开口:"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徐长庚和白崇山。走私、行贿、包庇、杀人灭口——这条链子上的每一环都能对上。但——"
"但他们的上面还有人。"沈夜白替她把话说完了。
"对。"顾念棠把那张印着"H"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,"徐长庚用'H'这个代号,不是随便选的。白崇山在巡捕房一手遮天,但他也只是个巡捕房的人——他没有能力调动那么多资源来掩盖这么大的案子。这背后一定还有人,或者一个组织。'H'到底代表什么?"
沈夜白重新坐下来,双手交叉撑在桌沿上。"还有一件事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我一直想不通。"
"你说。"
"你爸。"沈夜白抬起眼睛看着她,"我爸和你妈都死了。但你爸——顾叔,他只是失踪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安静的空气里。
顾念棠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说话。
沈夜白继续道:"如果对方杀人不眨眼,连我妈一个巡捕房的女警都不放过,为什么留了顾叔一条命?要么是他死了只是没找到尸体,要么——"
"要么他活着。"顾念棠接过他的话,声音有些发紧,"他活着,但对方不杀他。为什么?"
"因为他知道某些对方不想让他说的东西,但又不能让他死。"沈夜白皱起眉头,"或者,对方还需要他活着。"
顾念棠的手指攥紧了银簪。"你是说,他可能被关在什么地方?"
"不排除这个可能。"沈夜白顿了顿,"也有可能他自己躲起来了。但不管是哪种情况——如果他活着,他就是最重要的证人。他知道的,比你妈和我爸加起来都多。"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,把桌上散落的材料一份一份地叠好,码整齐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"那下一步怎么办?"
沈夜白站起身来,走到衣架旁边,拿起了他的外套。"我去安排去广州的船。华振声在那里——他还欠我们一个答案。"
顾念棠抬起头。"华振声?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?"
"他是当年替我爸跑腿的小伙计,我爸出事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。后来他离开上海去了广州,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,说有些事等时机到了再告诉我。"沈夜白穿上外套,回头看了她一眼,"现在已经到时候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