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十六铺码头，江面上金光粼粼。沈夜白和顾念棠站在栈桥上，身后是上海的天际线。
码头上一如既往地嘈杂。搬运工扛着麻包在人群中穿行，小贩的叫卖声混在汽笛声里，谁都不会注意到栈桥边站着的两个人。
沈夜白点了一根烟，眯着眼看了一眼江面。"船是晚上九点的，还有两个钟头。"
顾念棠没有接话，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的一艘货轮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身上带着三样东西——胶卷、名单和银簪。胶卷贴身藏在腰带里，名单缝在外套内衬的夹层中，银簪别在衣领上。这些东西她反复检查了不下十遍。
沈夜白把烟抽完，掐灭了烟头。"帮里的事我已经交给了阿来暂管。大头和几个老弟兄会盯着，不会出岔子。"
"阿来靠得住吗？"
"跟了我六年的。"沈夜白笑了一下，"脑子不算聪明，但忠心。让他在这个位子上坐着，别人也服。"
正说着，栈桥那头传来脚步声。阿来带着两个弟兄快步走过来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"掌门。"阿来走到跟前，把布包递过去，"路上吃的喝的都在里头了。"
沈夜白接过来，掂了掂。"谢了。"
阿来搓了搓手，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憋出一句："掌门，早去早回。"
沈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什么都没说。但那一拍很重，阿来的身子不经意地晃了一下。
"帮里的事你盯着，有事找大头商量，别一个人扛。"沈夜白说。
"知道了。"阿来用力点了点头，眼眶有些红，但硬撑着没表露出来，"掌门，广州那边要是有人为难你，你发个电报回来，兄弟们随时过去。"
沈夜白没接这话，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。
旁边两个弟兄也跟着喊了声"掌门保重"，声音闷闷的。
顾念棠站在一旁，看着这场简短的送别，没有插话。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——男人之间的告别，话不多，但分量很重。
码头上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。
"该上船了。"沈夜白转过身，对顾念棠说。
两人走上跳板。木板在脚下吱嘎作响，江水从板缝间透上来，打湿了鞋面。顾念棠走到一半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上海的方向。
外滩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那些高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，站在江的对岸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这座城市——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。从出生到现在，她最长的一次出行不过是去趟苏州，当天就回来了。
而现在，她要去广州。
"走吧。"沈夜白在前面回过头。
顾念棠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跳板的尽头是船舷，她跨了过去，脚下从摇晃的木板变成了坚实的铁甲板。
阿来和几个弟兄还站在栈桥上，越来越远。顾念棠能看见阿来的手举起来挥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船在九点准时开动。汽笛声响了两下，低沉而悠长，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夜色慢慢拢了过来。江风吹起来，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。顾念棠站在甲板上，靠着栏杆，望着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。那些灯火像是被人一只一只吹灭的——先是码头的灯，然后是仓库的灯，然后是远处的街灯，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，混在江面的水汽里，分不清是灯还是星星。
沈夜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。他也没说话，就那么靠着栏杆，跟她一起看着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谁都没开口。江风把他们的话都吹散了——或者说，这个时刻根本不需要话。
过了很久，沈夜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。他打开信封，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已经很旧了，边角磨损发黄，但能看清上面的人——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，稍稍地笑着。
那是他父亲。
沈夜白看了最后一眼，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，揣进内袋里。
顾念棠的手摸到了衣领上的银簪。指尖碰到簪身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一丝凉意——不是风吹的凉，是金属本身的凉。她妈留给她的这根银簪，从她戴上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。
船驶进了夜色深处。两岸的灯火彻底看不见了，只剩下江水和天际线融在一起的一片黑暗。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其他乘客都回了舱里，只有他们还站在外面。
顾念棠侧过头，看着沈夜白的侧脸。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他的表情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——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，而是一种把所有东西都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。
她忽然开口："等这件事了结了，我想回一次杭州。"
沈夜白没有转头，还是看着远处的江水。过了几秒，他的声音很低地传过来："我陪你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