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只亮着一盏红灯,光线暗得像是浸在血水里。沈夜白弯着腰站在冲洗台前,两手捏着镊子,把胶卷从银簪的暗格中取出来,小心翼翼地浸入显影液中。
药水漫过胶卷的瞬间,他屏住了呼吸。
门外,顾念棠靠墙站着。她的右手攥着那根银簪,指节已经发白了,自己却没发觉。暗房的门缝里透出昏红的光,像一道细细的伤口。
"好了没有?"她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"别催。"沈夜白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闷闷的,"药水要慢慢浸,急不得。"
顾念棠闭上嘴,又等了一会儿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街上的叫卖声。这是华振声在广州的住处,一楼是间小照相馆,二楼有个暗房,平时不怎么用。他们到广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这间暗房。
"来了。"沈夜白的声音忽然变了调。
顾念棠推门进去。暗房里弥漫着一股酸涩的药水味,冲得人眼睛发疼。她走到冲洗台旁边,低头看去。
盆里的药水缓缓浸润着胶卷,影像一寸寸地浮现出来——先是一团模糊的影子,然后渐渐有了轮廓,有了线条,最后变成了清晰的字迹。
第一张底片显出来了。
沈夜白用镊子把它夹起来,对着红灯看了看。顾念棠凑过去,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
"金记商行民国五年账目。"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沈夜白把第一张底片放到旁边的晾干架上,又去夹第二张。这一张上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数字和条目。他把底片举高了一些,一行一行地看。
"进出口明细。"他说,"你看这里——'货品:棉纱,数量:五百件,报关:三百件,实收:五百件'。差额两百件,走的是暗账。"
顾念棠接过来看。"这一页全是棉纱的。下一张。"
沈夜白夹起第三张。这上面的内容让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"军火。"沈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,"步枪,弹药,数量不小。进货渠道写的是代号,没写明源。"
第四张、第五张,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。鸦片、烟土,数量从几百箱到上千箱不等,进出港口的时间和码头记录都能对上。每一笔交易都有编号,有金额,有经手人的缩写。
"你妈把这些全拍下来了。"沈夜白一边翻看一边说,"这要是交出去,够徐长庚和白崇山死十回的。"
顾念棠没说话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底片。
沈夜白继续往后翻。第六张、第七张、第八张——都是清晰的。但到了第九张,画面开始模糊了。
"这张不对。"沈夜白皱起眉头,把底片凑到灯下反复看,"像是曝光过度,字迹全糊了。"
第十张更糟,几乎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团暗影。第十一张、第十二张也是一样。
"他妈的。"沈夜白骂了一声,把镊子往台上一搁,"最后几张全毁了。"
顾念棠拿起那几张模糊的底片,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。不是药水的问题,也不是曝光的问题——底片上的药膜层有被刮蹭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故意用针尖一类的硬物在胶卷上划过。
"不是坏了。"顾念棠说,"是被人刻意抹掉的。"
沈夜白愣了一下,凑过来看。"你确定?"
"你看这里,"顾念棠指着底片边缘的痕迹,"划痕是平行的,很有规律。不是不小心弄的,是有人一格一格地刮掉的。"
沈夜白沉默了。他重新拿起前面那些清晰的底片,一张张地翻看。良久,他抬起头。
"这些底片有问题。"他说,"你看这些字——笔迹都是一样的。账册原件不可能全是同一个人写。金记商行的账,经手人至少有三四个,笔迹不可能统一。"
顾念棠一愣,拿起一张底片仔细看。
他说得对。每一页的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——笔画工整,结构紧凑,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秀气。
顾念棠的手突然开始发抖。
"这是我妈的字。"
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"这不是账册原件。"顾念棠的手指在底片上划过,声音发颤,"这是我妈手抄的副本。她一笔一画地把整本账册抄了下来,然后拍成了胶卷。"
沈夜白把所有底片重新看了一遍。前面八张是清晰的,后面四张被刻意抹去了。他把清晰的八张按顺序排好,对照着看了看。
"抄了八页。"他开口,语气很慢,"后面的被她自己抹掉了。"
"她自己抹的?"
"只能是她自己。"沈夜白指着那些划痕,"别人要毁掉这卷胶卷,直接烧了就行,犯不着一页一页地刮。只有她自己拍的、自己洗的,才知道该抹哪几页。"
顾念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沈夜白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红灯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的。
"你母亲抄下这些,说明她知道自己活不长。"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她把账册的内容记在脑子里,手抄了一份,拍了胶卷,藏在银簪里。但她没有把最关键的那几页留下来——她把它们抹掉了。"
顾念棠沉默了很久。暗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,一滴一滴,落在瓷盆里。
"为什么?"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她为什么要抹掉?"
"因为她怕。"沈夜白说,"怕这些东西落在别人手里,也怕落在你手里。如果这卷胶卷被人找到,前面八页足以证明走私的存在,但后面那几页——收受人名单、分成比例、上层联系人——那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她不想让你拿着这些东西去送死。"
顾念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"可她把银簪留给了我。"她说。
"对。"沈夜白点头,"她留给你的是'线索',不是'答案'。她希望你顺着这条线去查,但不希望你一开始就碰最危险的东西。她给你留了一条命,也留了一条路。"
顾念棠低下头,看着冲洗盆里残留的药水。那里面还映着红灯的光,像一只不闭的眼睛。
她沉默良久,抬起头来。
"真正的账册,会在哪里?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