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，两张底片并排摆在桌上。一张是清晰的，一张是模糊的。缺失的页码像一个黑洞，卡在中间，吞掉了所有关键的答案。
沈夜白坐在桌前，手里转着一支烟，没点。
"八张清晰的底片，内容是走私货物的进出明细。"他开口，语气像是在念账，"军火、鸦片、烟土，哪一批货，什么时间，走哪个码头，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但这些只能证明金记商行在走私，证明不了谁在后面收钱。"
他顿了一下，把烟叼在嘴里，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"被抹掉的那几张，才是真正的要害。我看过前面的页码编号——缺失的是第九到第十二页。按照账册的结构来推，这几页记录的是收受人名单、分成比例、还有上层联系人。"
他吐了口烟，往椅背上一靠。"没有这三页，前面八页就是一堆废纸。你能证明走私存在，但你咬不了任何人。"
顾念棠坐在对面，一直在听。她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些底片，一张一张地排开，像是在摆一副残缺的牌。
"你说得对。"她开口，"我妈手抄了账册，拍了胶卷，但她把最关键的几页藏到了别处。"
"别处。"沈夜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"什么地方？"
顾念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努力回忆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。那些记忆像是泡在水里的旧报纸，一碰就碎，一捞就散。
沈夜白也不催她，抽着烟，等。
过了很久，顾念棠睁开眼。
"我妈说过一句话。"她说，"她说过很多次。我小时候不懂什么意思，后来一直以为是她随口说的。"
"什么话？"
"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"
沈夜白的手停了一下。"什么意思？"
"我妈以前在苏州做事。"顾念棠的目光落在桌面上，没有焦距，"她不是上海人，她是苏州人。嫁到顾家之前，她在金记商行苏州分号当记录员。"
沈夜白坐直了身子。"金记商行？你妈在金记商行干过？"
"干了三年。"顾念棠点头，"她是账房里的记录员，专门记进出货的流水。后来她跟我爸结婚了，才辞了差事。但她在金记商行待的那三年，正是民国五年前后——正好是这本账目的年份。"
"所以这本账册是她经手的。"沈夜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她经手过原件。"顾念棠说，"她当年就见过这本账。"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沈夜白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"等一下——你说她在苏州分号干过。那账册原件呢？会不会还在苏州？"
顾念棠摇了摇头。"金记商行的总账都在上海。苏州分号只有副本，副本没有用。我妈抄的是她在上海见到的原件——她后来到了上海，不知道什么机缘又接触到了这本总账。"
"那她把最关键的几页藏到了'最危险的地方'。"沈夜白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，"对谁来说最危险？对她来说？还是对找到这卷胶卷的人来说？"
顾念棠想了想。"对我妈来说，最危险的地方——"
她忽然停住了。
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，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。
"我妈在苏州的时候，住在金记商行旁边。"她的声音变了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，"那幢宅子——是我顾家的老宅。我爸年轻时买的，就在金记商行苏州分号隔壁，隔了一堵墙。我妈嫁过来之后一直住在那里。后来我们家搬到上海，那宅子就空着，没人住，也没卖。"
沈夜白转过身来，看着她。
"我妈出事之前，回过一趟苏州。"顾念棠的声音越来越低，"我记得那天她跟我说，要去老宅拿些旧东西。她去了两天，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就——"
她没说下去。
沈夜白站在原地，目光沉沉的。
"金记商行旁边。"他慢慢地说，"你妈把最要命的东西，藏在了金记商行眼皮子底下。"
"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"顾念棠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话，声音有些发苦，"我听了十几年，一直以为她在说笑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风，吹得窗棂嘎嘎响。
沈夜白走到桌边，把那些底片一张张收好，装进信封里，递给顾念棠。"收好了。"
顾念棠接过来，贴身放好。
沈夜白拿起外套披上，动作很快，没犹豫。"去苏州。"
顾念棠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广州的夜色，跟上海不一样——这里的风是暖的，带着一股潮气。她透过玻璃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，脑子里浮现出那幢宅子的样子。十二年了。她已经十二年没回去过了。
那是一幢两进的老宅子，青砖黑瓦，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。小时候她爬过那棵树，从树上摔下来，磕破了膝盖，她妈骂了她半天，又心疼地给她上药。
那座宅子曾经是她最安全的地方。
而现在，它第一次让她觉得害怕。
"什么时候走？"她问。
"明天一早。"沈夜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"船票我来想办法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