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晃了一路,顾念棠靠在窗边,一句话没说。
沈夜白坐在对面,看了她几眼,没开口。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说话——有些情绪,别人插不进去,也不该插。
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,又从丘陵变成了水乡。河道多了起来,稻田一块一块的,偶尔能看到白墙黑瓦的村子从远处掠过。顾念棠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,但焦距不在那些景色上。她的目光是空的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,远到火车到不了的地方。
下午三点多,火车进了苏州站。
站台上人不多。出了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,濛濛的一片,像雾不像雨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沈夜白从行李里翻出一把伞,撑开,递给她。
"你打。"
"两个人挤一把。"顾念棠接过伞,往他那边偏了偏。
两人沿着站前的大路往城里走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身边跑过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溅起一串水花。
"认识路吗?"沈夜白问。
"认识。"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哑,"十几年没走了,但忘不掉。"
她拐进一条小巷,又拐了两个弯,停在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子口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石板缝里长了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雨丝落在青苔上,没什么声响,整条巷子安静得像是被人遗忘了。
顾念棠一步一步往里走。沈夜白跟在后面,没出声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,她停了下来。
面前是一扇朱漆大门。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,一块一块地翘起来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。门楣上方的砖雕还在,但被雨水和苔藓糊得看不清纹样了。门两侧的石鼓墩歪了一个,另一个长满了绿藓。
门上挂着一把铁锁,锈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顾念棠站在门前,盯着那把锁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——那把钥匙她带了十二年,一直没离过身。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没动。又拧了一下,还是不动。锁芯已经锈死了,钥匙插进去就像灌了铅,怎么都转不动。
她加大了力气,手心都勒红了,锁还是纹丝不动。
"他妈的。"她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沈夜白走上前,没说话,一只手握住锁身,另一只手攥住锁梁,猛地一拽。
"咔嚓"一声,锁环断了。
铁锁掉在地上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,滚了两圈,停在了墙根下。
沈夜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"进去吧。"
顾念棠伸手推门。门板吸了地上的潮气,胀得发紧,推了两次才推开。
门开的一瞬间,尘灰扑面而来,呛得两人都咳了几声。
院子里荒草丛生,长得快到膝盖了。天井里的石缸积了半缸黑水,水面上漂着落叶和虫子的尸体,散发着腥臭的气味。墙角的一棵枇杷树还在,但枝干已经枯了大半,只有顶端还挂着几片蔫巴巴的叶子。
顾念棠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,停了很久。
"小时候我爬过这棵树。"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"从上面摔下来,磕破了膝盖。我妈骂了我半天。"
沈夜白没接话,只是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树。
雨还在下,细如牛毛,落在荒草上沙沙地响。天井四周的廊柱上的漆全剥了,露出灰黑的木头,像是一根根枯骨。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就烂了,只剩下一截铁丝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顾念棠往院子里走了几步,荒草在她脚底下折断,发出干脆的声响。她站在天井中间,仰起头,让雨打在脸上。
十二年了。
十二年,她终于回来了。
但这已经不是家了。这是一座坟墓。埋着她妈,埋着她的童年,埋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沈夜白站在她身后,没有催她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瘦削的背影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,她也不擦。
过了好一会儿,顾念棠低下头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"走吧。"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"进屋。"
沈夜白应了一声,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