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随着火光不断晃动。
顾念棠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一字一句念出母亲的字迹:“‘念棠,你从小聪明,妈有些事,本想等你再大些告诉你,可现在看来,妈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’”
她顿了顿,接着往下念:“‘我做记录员的时候,一直本本分分,可老天偏偏不让我安稳。那天晚上加班,我去档案室找去年的账本,无意中翻错了一页,看到一份不该看的走私清单。’”
“走私清单?”沈夜白眉头一皱,凑近了些,“什么走私清单?上面写了什么?”
顾念棠继续念道:“‘那清单上全是代号,不是真名,但我懂一点暗语。上面记的都是从南边运来的货,数量大得吓人。我本想装作没看见,悄悄把账本放回去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第二天,局里有个小账房先生就被叫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’”
“代号?天干地支?”沈夜白冷笑一声,“这手法老道啊,一般小混混用不出来。他妈的,杀人灭口。这招够狠的。那小账房肯定也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直接被弄死了。我以前还听我爸提过一嘴,说工部局以前有个小账房,卷款潜逃了。原来是杀人灭口,还他妈编瞎话糊弄人!”
顾念棠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边缘,指节泛白:“我妈当时肯定吓坏了。她一个妇道人家,哪见过这种阵仗。”
她接着念:“‘从那天起,我就开始暗中调查。我害怕,可我更不甘心。我顺着那份清单上的代号去查金记商行,发现他们表面上做的是药材和布匹生意,实际上,背地里走私军火、贩卖人口。’”
“军火?人口?”沈夜白猛地站了起来,带得椅子“吱呀”一声响,脸色阴沉得可怕,“金记商行?这商行在市面上名声可不小,都说老板是个大善人,经常施粥修路。逢年过节还给局里送礼,谁见了不竖大拇指?没想到背地里干的是这种缺德买卖!从南边运货……那可是前线!这帮孙子,发国难财,该千刀万剐!”
“药材和布匹只是幌子,用来洗钱和掩护的。这招叫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顾念棠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,“怪不得我妈后来整日心神不宁,原来她卷进了这么大的案子。军火……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。她一个记录员,怎么惹得上这种东西。”
沈夜白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,焦躁地摸出一根烟,想点又顾忌到顾念棠在看信,只能把烟夹在指间来回搓动:“这水太深了。金记商行背后的人不简单啊。能搞到军火,还能贩人,这绝不是一般的黑帮能做到的。继续念,后面还有什么?”
顾念棠压下心头的恐惧,继续往下念:“‘更可怕的是,这个组织的线,通到了工部局高层。我在一份密函上看到了一个印章,那是工部局一位高官的私印。我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,已经无法脱身。他们随时可能发现我,杀我灭口。’”
“工部局高层?”沈夜白倒吸一口凉气,脚步猛地停住,手里的烟都被他捏断了,“你确定?工部局的高官?这可是只手遮天的人物啊!难怪金记商行这么多年屹立不倒,原来上头有人罩着。这案子,别说你妈一个记录员,就是警察局的人知道了,也得把命搭进去。”
顾念棠的脸色苍白如纸,信纸上隐约可见几处干涸的泪痕,那是母亲当年写信时留下的:“我妈当时该有多绝望……她面对这种庞然大物,根本无力反抗。她连报警都不敢,因为警察局里也有他们的人。”
沈夜白重新坐回床边,声音也低沉了下来:“那你妈后来是怎么做的?她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?”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,念出了最后一段:“‘我不能坐以待毙,也不能去报警。思来想去,我去找了一个人——沈夜白的父亲,沈远山先生。’”
顾念棠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夜白愣住了,夹在指间的断烟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顾念棠手里的信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夜白的声音都变调了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你妈去找了我爸?”
顾念棠缓缓抬起头,看向沈夜白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:“信上写得清清楚楚。我妈说,因为她查到的东西,和沈远山正在查的案子有交集。所以她去找了你父亲。”
沈夜白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砸了一闷棍。
“我爸?他在查案子?”沈夜白喃喃自语,满脸不可置信,“他一个做生意的,查什么案子?而且……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。不对,这不可能啊……”
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眼神闪躲了一下,眉头紧紧锁在一起。
“怎么了?”顾念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常,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沈夜白搓了把脸,声音有些沙哑:“十二年前,有段时间我爸确实很反常。天天不回家,脾气也变得特别暴躁,动不动就发火。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一个人在书房抽烟,满地都是烟头。我还以为他生意出了问题,问了他一句,他直接把茶杯砸我脸上,让我滚。现在想想……”
顾念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确定?这十二年来,他真的一点都没跟你透露过?”
沈夜白面色沉凝,双拳紧紧攥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发白:“十二年了,我父亲没跟我说过。不仅没说过金记商行,也没说过你母亲。如果这信上写的是真的,那我爸他……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”
顾念棠低下头,看着信纸最后那一行字,轻声念了出来:“‘念棠,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,就去找沈远山。他会告诉你一切。若他也不在了,那这世上,便再无真相。’”
念完最后一句,顾念棠缓缓合上信纸。
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烛火在风中噼啪作响,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诡异。
沈夜白突然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:“走。”
顾念棠一愣: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沈夜白咬着牙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,“我去问我爸,他到底瞒了我们多少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