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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里只有火盆噼啪作响。
萧重站在阴影里,手里的鞭子还在往下滴血——不是姜离的血,是刚才审讯一个刺客时溅上的。他盯着铁栏后那个身影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。
姜离坐在草垫上,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。
她没看他,只是低头整理袖口,动作慢得像在数心跳。地牢里很冷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,那截露出的脖颈在昏黄火光下白得晃眼——还有那道齿痕。
雪夜留下的。
萧重的呼吸重了一瞬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。
姜离这才抬眼。她没回答,反而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铁栏前。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栅栏,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,还有握鞭那只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“萧重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记不记得,去年腊月二十三,我们在城西废宅杀第一个人?”
鞭子猛地抽在铁栏上!
火星四溅,铁链哗啦作响。萧重眼底最后一点清明被某种浑浊的东西吞没,他盯着她,像盯着一具没有面孔的躯壳。
“妖孽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姜离笑了。
下一秒,她做了个让躲在石柱后的影十差点叫出声的动作——她伸手握住铁栏,整个人往前一撞,肩膀卡进两根铁杆之间,硬生生挤了出来!
萧重的鞭子已经扬起。
鞭风撕裂空气的瞬间,姜离没有躲,反而迎着那道黑影撞进他怀里。鞭梢擦着她的耳廓掠过,抽碎了身后一根支撑木桩,木屑炸开如雨。
而她的手臂已经环上他的脖颈。
额头抵上额头。
皮肤相触的刹那,萧重浑身剧震。
姜离脑子里嗡的一声——像有什么闸门被强行撞开,无数混乱的碎片涌进来:血腥味、铁锈气、还有尖锐的耳鸣,像无数根针扎进颅骨。她咬紧牙关,在那些碎片里拼命翻找。
找到了。
“冷铁的锈气。”她贴着他的耳朵说,声音压得很低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溅在唇角,是温的。你的心跳那时候是……一百二十七下。”
萧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地牢里的火盆毫无征兆地灭了。
黑暗吞没一切。
影十屏住呼吸,听见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声、闷哼声,还有……牙齿嵌入皮肉的声音。
姜离在黑暗里精准地咬住了萧重的颈侧。
不是亲吻,是撕咬。齿尖抵住大动脉,力道重得几乎要见血。萧重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,指节收紧的瞬间,颈侧的剧痛却让他动作一滞。
“疼吗?”姜离松开牙齿,嘴唇还贴着他皮肤上渗血的牙印,“疼就对了。”
她喘着气,在绝对的黑暗里摸索他的脸:“莫影给你灌了什么?恐惧?还是别的什么数据垃圾?”她的手捧住他的脸颊,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,“听着,萧重。你现在感知到的一切——冷、痛、还有我咬你这一口的触感——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萧重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,力道却松了半分。
“假的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,“你是假的……”
“那这个呢?”姜离突然拽着他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
心跳隔着衣料撞进他掌心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,它跳得比现在快。”她声音发颤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说‘别怕’,其实你自己手也在抖。记得吗?”
黑暗里传来粗重的呼吸。
萧重猛地推开她。
姜离踉跄着撞上石墙,后背撞得生疼,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声——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兜头罩了下来。
她愣住。
萧重站在三步外,背对着她,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。他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,指节用力到发白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近乎痛苦的喘息。
“滚。”他哑声说。
姜离没动。
她裹紧披风,在黑暗里看着他颤抖的背影。火盆灭了,只有石缝里漏进来一丝惨淡的月光,照见他半边侧脸——额角有汗,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
“萧重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,他回过头。
月光照进他眼睛里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,此刻像裂开的冰面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上涌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影十在石柱后连呼吸都忘了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走向地牢出口。
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远。
姜离靠着墙滑坐下去,披风裹得很紧,却还是冷得发抖。她抬手摸了摸颈侧——刚才他掐过的地方,已经浮起一圈青紫。
石柱后传来极轻的书写声。
影十借着那点月光,在小册子上飞快地写:“寅时三刻,地牢。主上神志反复,王妃以痛觉锚定现实。观察:痛觉与情感记忆共生时,傀儡术出现裂痕。待验证。”
写到最后三个字,他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向铁栏里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姜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月光照在她掌心,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——是去年雪夜,萧重握着她手教她用匕首时,不小心划伤的。当时他皱着眉说“笨”,却撕了自己的衣摆给她包扎。
她慢慢握紧拳头。
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音,还有不知哪个囚犯的梦呓。远处隐约有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姜离站起身,走到铁栏边,伸手握住那根被鞭子抽裂的木桩。木刺扎进掌心,她没松手,反而用力一掰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小截木片落在她手里。
她低头看着木片上新鲜的鞭痕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
和血腥味混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