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等等。"顾念棠一把拽住沈夜白的袖子,"信还没看完。"
沈夜白脚步顿住,低头看她:"不是都念到最后一句了吗?'若他也不在了,那这世上,便再无真相。'这不是结尾?"
"你过来看。"顾念棠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。而且不止背面——她从信封里又抽出了两张纸,之前只顾着看前面几页,后面这两张纸叠得太紧,差点漏掉。
"还有?"沈夜白蹲下来,把煤油灯端近了些。
信纸翻到第三页,笔迹明显变了。前几页虽然也潦草,但一笔一划还算端正。到了第三页,字迹歪歪扭扭,笔画之间几乎连在一起,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,又像是有人在催促,写得极其匆忙。
"这字……"沈夜白皱着眉辨认了半天,"你妈写这段的时候,肯定吓坏了。你看这墨迹,有几处直接划掉了重写,纸都快戳破了。"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,凑近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着念出来:"'念棠,我和沈先生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后,发现所有的线索——货源、渠道、出货时间、资金流向——全部指向同一个人。'"
"同一个人?"沈夜白眼睛眯起来,"谁?"
顾念棠继续往下念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:"'这个人,我在信中不敢写他的全名,只能用一个代号——何先生。'"
"何先生?"沈夜白愣了一下,"就这?没名字?"
"我妈不敢写全名。"顾念棠摇摇头,接着往下念,"'何先生表面上的身份,是工部局华董,在商界德高望重,人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他名下有学堂、有善堂,每逢灾年便带头捐银施粥,报纸上常常刊登他的善举。'"
两人同时沉默了。
工部局华董。德高望重的商人。做慈善、办学堂。
顾念棠的瞳孔猛地一缩,沈夜白的呼吸也明显滞了一拍。
"何世章。"沈夜白先开了口,声音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工部局华董,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善人何世章。"
顾念棠没有接话,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。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杜仲有一次喝多了酒,跟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"你妈那个案子,水太深,有些名字你最好永远别知道。"当时她追问,杜仲就死活不吭声了,只说"何"字开头的一个大人物,再多的就不肯说了。
"杜仲那老东西,之前跟你提过?"沈夜白追问。
"他没明说。"顾念棠咬着嘴唇,"但有次喝醉了,含含糊糊提了一嘴,说这个案子牵扯到一个姓何的大人物,让我别再查了。我当时没往深处想,以为他说的就是个什么小官员。工部局华董……这他妈是多大的官?"
沈夜白没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猛地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突然停住:"我以前翻过我爸书房里的旧案卷,有一本被烧了一半,只剩下几页残页。上面反复出现一个代号,就叫'何先生'。当时我以为是什么中间人的花名,没往何世章身上想。他妈的,我那时候真是瞎了眼了!"
"你确定是何世章?"顾念棠追问,"我妈信里没写全名,万一不是同一个人呢?"
"工部局华董,姓何,做慈善办学堂,上海滩你给我再找第二个出来?"沈夜白冷笑一声,"就这一个。何世章。错不了。"
顾念棠的手稍稍发抖,继续往下念信:"'何先生表面上做慈善、办学堂,实际上控制着上海最大的走私通道。金记商行只是他的一枚棋子,真正操盘的人,从头到尾都是他。他从不亲自出面,所有交易都通过中间人完成,账面上干干净净,查不到他半点痕迹。'"
"老狐狸。"沈夜白骂了一句,"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拿别人当挡箭牌。这种人最难对付,你明明知道是他干的,就是拿不到证据。"
顾念棠没有回应,她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信纸最底部。最后一行字,写得极其潦草,笔画几乎挤成一团,有些字根本辨认不清,像是匆忙间一笔带过。
她把信纸凑到灯下,反复辨认了好几遍,才勉强认出来。
"真正的账册,在教堂的地下。"
念完这句话,两人同时愣住。
窗外突然灌进来一阵风,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,"噗"的一声险些熄灭。屋子陷入短暂的黑暗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几秒后,火苗重新稳住,昏黄的光再次弥漫开来。
沈夜白率先打破沉默:"教堂?哪个教堂?你妈没写?"
顾念棠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摇了摇头:"没写。就这一句,'真正的账册,在教堂的地下'。连哪个区都没提。"
"上海滩少说几十座教堂,法租界的、英租界的、华界的,大的小的,洋人开的华人开的……"沈夜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"你妈这也太谨慎了,连名字都不写全,教堂也不说清楚。她是怕这信被人截住?"
"她当然怕。"顾念棠把信纸攥在手心里,声音发紧,"她当时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。如果这封信被何世章的人截获,至少不会牵连到藏账册的地方。她是在保护这份账册。"
"那她指望谁能看懂这条线索?"沈夜白皱眉,"你?你当时才几岁?"
"她可能觉得,等我长大到能看懂这封信的时候,自然也会找到教堂的线索。"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涩,"或者……她本来打算亲口告诉我,只是没等到那一天。"
沈夜白沉默了一会儿,把桌上散落的信纸重新收拢,整整齐齐叠好,递还给顾念棠:"不管哪个教堂,先把信收好。这东西是你妈拿命换来的,不能弄丢了。"
顾念棠接过信纸,小心翼翼地重新包进油纸里,贴身收好。
"教堂的事先放一放。"沈夜白的声音沉下来,"咱们先把何世章这条线捋清楚。你妈信里提到的所有信息,加上我查到的东西,两边一碰,说不定就能拼出个全貌来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床边。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,神色凝重得像一尊石像。
"行,那就从头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