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把信纸重新铺在桌上，打火机"啪"地打着，火苗窜起来，他把信纸凑近了些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。
顾念棠坐在旁边，努力回忆母亲信中提到的每一条人物线索，试图把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。
"我妈信里提到的人物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。"顾念棠掰着手指头数，"金记商行的掌柜，姓赵，管出货的；账房先生，就是被害的那个，没写名字；还有一个中间人，负责跟南边接头，代号叫'老六'。这三个人，都是替何先生跑腿的。"
"赵掌柜我查过。"沈夜白头也不抬，"金记商行出事之后，这个姓赵的就消失了。人间蒸发，连他老婆孩子都没带走。有人说是跑路了，但我查过码头记录，他根本没坐船走。大概率是被灭口了。"
"账房先生也是，被叫走就再没回来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轻，"我妈说，第二天有人去整理他的桌子，所有东西都被人动过了。"
"清理痕迹，做得够干净的。"沈夜白冷哼一声，"何世章这个人，心思缜密得可怕。他从来不留下任何把柄，所有经手的人，要么是他的心腹，要么就是死人。"
他放下打火机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，展开铺在桌上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是沈夜白自己的笔迹。
"这是我查到的东西。"他指着纸上的内容，一条一条说，"何世章，名下有三家商行，金记是其中之一。但他不直接管理，也不在股东名册上出现。他是通过一个叫'德昌行'的中间公司持股的，法人叫什么陈耀祖，就是他的一只白手套。"
"所以账册上查不到他的名字。"顾念棠接话。
"对。"沈夜白点头，"金记商行的账面上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'何世章'三个字。就算你妈把账册抄出来，上面也全都是代号和暗语，直接拿到法庭上根本定不了他的罪。"
"但我妈还是抄了。"顾念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"她明知抄了也没用，明知这些东西指不了何世章的罪，她还是抄了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
"因为她想找到突破口。"顾念棠继续说，"账册上虽然没名字，但只要跟其他线索一对照——出货时间、资金流向、人物关系——就能锁定何世章。我妈不是要拿账册去告状，她是想用账册做引子，把整条链子串起来。"
"但她没串完。"沈夜白的声音低沉下去，"何世章发现了。"
这句话一出口，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。
顾念棠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信纸，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母亲的字迹。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，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，带着恐惧、带着不甘、带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后的交代。
沈夜白又点了根烟，猛吸了两口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他把烟吐出来，接着说："何世章的商行，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——药材、布匹、南北货。但他还有个慈善基金会，专门用来洗钱。基金会名义上是给灾区捐粮捐药，实际上采购的渠道全是他自己的人。货从南边运过来，报的是灾荒物资，免检免税，中间夹带什么谁也不知道。"
"工部局那边呢？"顾念棠问。
"更不用说了。"沈夜白冷笑，"何世章是华董，在工部局里经营了十几年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通了。海关的人、巡捕房的人、甚至法院的人，都跟他有往来。逢年过节送礼送到手软，谁还好意思查他？这就是为什么你妈不敢报警——报了也没用，警察局里就有他的人。"
顾念棠闭了一下眼睛。
两条线，一条来自母亲的信，一条来自沈夜白的调查。母亲的信从金记商行内部出发，从下往上查；沈夜白的调查从何世章的外围入手，从上往下查。两条线，方向不同，却精准地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。
何世章。
"全对上了。"沈夜白把烟摁灭在桌角，声音沙哑，"你妈查到的金记商行走私线，和我查到的何世章关系网，完全重合。出货时间、渠道、资金流向，每一环都能对上。你妈当年要是把这些东西交出去，够何世章死十回的。"
"所以他杀了她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不正常。
没有颤抖，没有哭腔，甚至没有情绪的起伏。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跟说"今天天气不错"一样的语气。
沈夜白猛地抬头看她。
顾念棠的脸上没有眼泪，眼睛干干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但她的手，在袖子底下，攥得指节发白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"所以，杀我母亲的人……是何世章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。像一潭死水，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沈夜白看着她的眼睛，心里猛地一紧。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悲伤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他极其熟悉的东西——他见过同样的眼神，十二年前，在父亲沈远山的眼睛里见过。那是一个人下定决心要跟另一个人死磕到底时，才会有的眼神。
决绝、不留退路、也毫不畏惧。
"顾念棠。"沈夜白叫了她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，"你在想什么？"
顾念棠没有回答他。她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，沉默了很久。
"我在想，"她终于开口了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，"上海的教堂，到底有多少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