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火生着了,你过来烤烤。"
沈夜白蹲在堂屋的灶台前,拿蒲扇扇了两下,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。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,搭在旁边的椅背上,又往火里塞了一根劈柴。
顾念棠没应声。她站在母亲房间的门口,手扶着门框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。
"你干嘛呢?站那发什么愣?"沈夜白回头看她,火光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"我想再看看我妈的房间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"刚才光顾着找信了,没仔细看。"
沈夜白没拦她,只说了一句:"别待太久,屋里阴冷,仔细着凉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不大,一张木床,一个梳妆台,靠墙摆着一个旧书架。书架上落了厚厚的灰,几本旧书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。顾念棠走过去,随手拿起一本,是本《本草纲目》,扉页上有母亲的批注,字迹工工整整。
她翻开几页,母亲在每味药材旁边都做了标注,有的还画了简图。她记得小时候,母亲经常在灯下看这本书,一边看一边给她讲哪种草药能治什么病。
"妈,这个能治咳嗽吗?"
"能啊,念棠真聪明。"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,觉得母亲什么都知道。
顾念棠把书放回去,又拿起旁边的几本。一本是账簿,记得是日常开销——买菜、买布、给她交学费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连几文钱都记着。最后一页的日期,停在了她六岁那年秋天。
那年秋天之后,母亲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顾念棠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她把账簿放回书架,转身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
衣柜里还挂着几件衣服,都是旧的。最上面挂着一件蓝布旗袍,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,领口处有一小块补丁,是用同色的布细密地缝上去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顾念棠把旗袍取下来,展开。衣服很小,母亲个子不高,穿这件旗袍的时候,大概也是三十出头的年纪。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了,摸上去不再柔软。
她把旗袍贴在脸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
没有母亲的汗味,没有她身上常有的那股淡淡的皂角香,没有她做饭时沾上的油烟气。十二年的时间,把一个活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,消磨得干干净净。
顾念棠把脸埋在旗袍里,肩膀略微发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堂屋里,柴火烧得正旺。沈夜白坐在火堆旁,偶尔添一根柴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。他没有去打扰顾念棠,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。有些时候,一个人需要独处,需要跟自己的过去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。这个道理他懂。
他低头看着火,想起十二年前那个秋天。父亲也是这样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他当时才十五岁,推门进去叫父亲吃饭,看到满地的烟头和父亲通红的眼眶。
"爸,你怎么了?"
"出去。"
那两个字,跟刀子一样。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火堆里的柴发出"噼啪"一声,一颗火星蹦出来,落在沈夜白手背上,烫了一下。他回过神来,把火星拍掉,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。
顾念棠正从房间里走出来。
她手里没有拿东西,两手空空的,但眼睛红红的。她走到火堆对面,挨着柱子坐下来,膝盖蜷起来,两只手抱住小腿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火光照着两人的脸,堂屋里除了柴火燃烧的声音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先是淅淅沥沥的,后来渐渐大了,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。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,叫了几声就停了,像是也被雨淋得没了精神。
"你妈的房间,东西还在。"沈夜白打破沉默,声音压得很低。
"嗯。"顾念棠应了一声。
"找到什么了?"
"几本旧书,一件旗袍。"顾念棠的声音沙哑,"衣服上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了。"
沈夜白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这种时候,"别难过"三个字是最没用的屁话。他索性闭了嘴,又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雨声渐渐小了。
顾念棠靠着柱子,盯着火堆看了很久。火苗舔着柴禾,一窜一窜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随着火光轻轻摇晃。
"明天去教堂。"她突然说。
沈夜白抬起头看她。
顾念棠的目光没有看他,而是盯着火堆里那根烧得通红的柴禾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:"我妈说账册在教堂的地下。上海的教堂几十座,一座一座找也得找出来。"
"我陪你去。"沈夜白说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就这四个字。
顾念棠轻轻点了点头。
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,大半都化成了暗红色的余烬,只有几根还没烧透的木头上偶尔窜出一小簇火苗。沈夜白又塞了根柴进去,火苗重新旺起来,但明显不如刚才了。
顾念棠的眼睛慢慢阖上了。
她太累了。这一整天,从发现暗格到读完母亲的信,从震惊到悲伤到愤怒再到平静,情绪像潮水一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。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靠在柱子上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沈夜白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她已经睡着了。
他没有叫醒她,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,走到她身边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外套还是潮的,但好歹能挡点夜风。
他在火堆旁坐下来,把最后两根柴塞进去,看着火苗重新舔上来。
顾念棠的脑袋歪在柱子上,嘴唇不经意地张开,睡得很沉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把那些疲惫和憔悴都柔化了。她眉头舒展开了,像是在梦里,终于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十二年了。这是她第一次在母亲待过的地方睡着。
沈夜白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往火堆里又推了推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