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走吧。"
顾念棠站在院子里,背上背了个布包,里面装着她从母亲房间里收拣的几样东西——那把桃木梳子、那件蓝布旗袍、还有几本有母亲批注的旧书。
沈夜白正蹲在后墙根,拿树枝拨弄着什么。
"你干嘛呢?"顾念棠走过去。
"你过来看。"沈夜白招了招手,指着墙根一块青砖上刻着的痕迹,"你看这个。"
顾念棠蹲下来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青砖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记号——一个圆圈,中间穿了一道横线,横线右端向下弯了一个钩。
"这是什么?"
"青帮的联络暗号。"沈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,"这个记号的意思是'来过',后面跟着一个小数字,是日期。你看,这儿,'九月初七'。"
顾念棠心里一震:"青帮?你父亲……"
"我爸当年在青帮里排过字辈,虽然后来洗手上岸了,但暗号一直没丢。"沈夜白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这个记号说明,十二年前九月初七那天,我爸来过这里。而且他是用青帮暗号留的痕迹,不是随便画着玩的,是正式的联络标记。"
"九月初七……"顾念棠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日期,"我妈失踪是九月初九。你父亲初七来过,也就是说,他来的时候我妈还在。"
"对。他们见过面。"沈夜白的语气笃定,"你妈信里说她去找了我爸交换信息,我爸又跑来这里找她,说明他们当时已经在合作了。只可惜——"
他没说下去,但顾念棠明白。
只可惜两天之后,一切都结束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,彼此心里都清楚——两个家族的命运,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被绑在了一起。
"走吧,再不走赶不上早班车了。"沈夜白转身往院门走。
顾念棠没有动。
她站在院子里,回头看着母亲住过的那间屋子。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那张床还在,那个梳妆台还在,书架上那几本旧书还在。
十二年前,母亲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,再也没回来。
顾念棠弯下腰,对着那扇门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她没有说话,没有默念什么。就是弯腰,鞠躬,停了几秒,然后直起身来。
沈夜白站在院门口等她,什么都没说。
两人出了院子,穿过巷子,走上石板路。苏州的清晨,雾气还没散尽,青灰色的光线笼着整座城。河面上飘着薄薄的水汽,有早起的船娘在摇橹,桨声吱呀吱呀的,从身后传来,越来越远。
顾念棠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子尽头,老宅的屋檐露出一个角,灰扑扑的瓦片上长了几根杂草,在晨风里稍稍晃动。
她转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火车站离老宅不远,走一刻钟就到。沈夜白买了两张去上海的票,绿皮慢车,要晃四个多小时。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车厢里人不多,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孩子睡着了,妇人也靠在椅背上打盹。
火车"呜——"地长鸣一声,缓缓启动。
顾念棠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往后退。先是苏州的粉墙黛瓦,然后是城郊的农田,再然后是大片大片的荒地。铁轨两旁的野草疯长,偶尔能看到远处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,弯着腰,像几个灰色的小点。
"在想什么?"沈夜白递过来一个茶叶蛋。
"在想教堂的事。"顾念棠接过茶叶蛋,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剥着壳说,"上海几十座教堂,一座一座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。我妈信上只写了'教堂的地下',连个区都没提。"
"我让阿来先去打听打听。"沈夜白说,"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,三教九流都认识,消息灵通得很。何世章既然常年做慈善,捐过的教堂肯定不止一座两座,但总有个最常去的。"
"阿来靠得住吗?"顾念棠咬了一口茶叶蛋。
"靠得住。"沈夜白说,"这小子别的不行,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。而且嘴巴严,不该说的绝对不漏半个字。"
火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四个多小时,到上海站时已经下午了。两人下车直接往租界方向走,沈夜白在路口找了个公用电话亭,给阿来打了个电话。
"喂,阿来,我沈夜白。帮我查个事——上海所有教堂里,何世章常年捐钱的有哪几座。对,就是那个何世章。你今天之内给我查清楚。"
电话挂了,两人找了间小馆子随便吃了碗面。沈夜白要了碗阳春面,顾念棠要了碗馄饨,两人都吃得心不在焉。
面吃到一半,沈夜白又给阿来打了个电话催。阿来说快了快了,再等等。
两人从馆子出来,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。沈夜白点了根烟,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抽,顾念棠站在旁边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布包的背带。
大概过了一个钟头,阿来的电话来了。
沈夜白接起来,听了不到半分钟,脸色就变了。
他挂了电话,转头看向顾念棠。
"阿来说,法租界那座圣母院,十二年前确实有个何先生常年捐钱。不光捐钱,还专门出资修过地下室——说是用来存放教会的档案文献。"沈夜白弹了弹烟灰,"你妈信上说'教堂的地下'——"
"圣母院。"顾念棠的眼睛亮了一下,"就是它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