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就是这儿。"
沈夜白站在马路对面,叼着根没点的烟,朝对面努了努嘴。
法租界圣母院坐落在霞飞路尽头一条僻静的支路上,周围一排高大的梧桐树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,像干枯的手指。教堂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戳着,外墙是青灰色的石砖,年代久了,缝里长出青苔,看着倒是肃穆。
"看着不大。"顾念棠扫了一眼。
"教堂不在大小,看谁在里面烧香。"沈夜白把烟别到耳朵后面,"走吧,进去看看。"
两人穿过马路,走到教堂门口。门是厚重的橡木门,半开着,里面透出一股蜡烛燃烧的气味。沈夜白伸手推了一下门,门轴吱呀一声响,他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"动静小点。"顾念棠低声说。
"这门就这样,他妈的老化了。"沈夜白压低声音回了一句,侧身走了进去。
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精致。两侧是彩色玻璃窗,光线透过玻璃投在地上,红红绿绿的碎片拼成图案。木制长椅排成两列,中间一条过道,尽头是大理石砌的圣台,上面摆着一尊圣母像,前面点着几排白蜡烛。
人不多。三三两两的教友散坐在长椅上,有的在低头祈祷,有的在翻经书。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袍的外国神父,正跟一个中国老太太说话,法语夹着几句蹩脚的上海话。
"坐。"沈夜白拉着顾念棠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,头略微低下,做出一副祈祷的样子。
"你信这个?"顾念棠斜了他一眼。
"不信。但我妈信过,我小时候跟她来过几次教堂,流程还知道一点。"沈夜白嘴里念念有词,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打量,"别光坐着,你往右边看——圣台右侧那条走廊。"
顾念棠不经意地侧头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圣台右边确实有一条窄走廊,通向教堂后方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黑黢黢的大锁。
"看到了。"顾念棠压低声音,"铁门。"
"那门后面就是通地下室的台阶。"沈夜白说,"我之前问过阿来,这座教堂十年前翻修过一次,图纸上有地下室的标注。当时说是用来存放教会档案的,何世章出的钱。"
"你怎么知道入口在那扇铁门后面?"
"你看那铁门的位置——不在正厅,不在侧殿,偏偏在走廊尽头的犄角旮旯里。而且门上挂的是铜锁,不是教堂常用的那种铜扣锁,是外头锁匠打的铁锁。你见过哪个教堂的储藏室用这种锁的?"
顾念棠想了想:"你是说,这锁是后来加上去的。"
"对。教堂的东西,要么不锁,要锁也是用那种老式的挂锁。这把锁明显是换了新的,锁芯我看着像是上海锁铺的东西。"沈夜白嘴角稍稍一翘,"这种锁,我三秒就能开。"
"别吹牛。"顾念棠白了他一眼。
"不信?回头给你试试。"沈夜白嘿嘿一笑。
两人正低声说着话,一个穿黑袍的修女从侧门走出来,端着一篮子蜡烛,沿着一排一排往圣台上的烛台里添。她走到顾念棠和沈夜白旁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顾念棠心里一紧,赶紧低下头,双手合十放在胸前。
沈夜白反应更快,直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。
修女没说什么,端着篮子继续往前走了。
"你还会画十字?"顾念棠小声嘀咕。
"左手画右手,右手画左手,反正没人看得清。"沈夜白嘴皮子没怎么动,"白天不行,人太多。那个修女刚才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。"
"我也注意到了。"顾念棠说,"她可能只是好奇,教堂里来了生面孔。"
"好奇个屁。"沈夜白嗤了一声,"她看的是我们坐的位置——最后一排,靠近后门,视野最广。这不是来做弥撒的人选的位置,是来踩点的人选的位置。"
顾念棠没有反驳。她确实是在踩点。从走进教堂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观察每个出入口、每个人的人脸、每扇门的位置。沈夜白也是。
"走吧,白天不好动手。"沈夜白站起来,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,像是随便说句话,"回头再来。"
两人顺着过道往外走。经过圣台的时候,顾念棠不经意地朝右侧走廊扫了一眼——铁门上的锁比她想象的要新,锁面上没有锈迹,显然经常有人开关。
出了教堂大门,顾念棠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教堂里蜡烛烧出来的脂蜡味太浓,熏得她太阳穴发胀。
"今晚来。"沈夜白走到梧桐树底下,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,吸了一口,"半夜十二点以后,教堂里的人基本都睡了。铁门我负责开,你负责放风。"
"行。"顾念棠点头。
她转过身,准备往回走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教堂。
二楼的一扇窗户半开着,窗帘被风掀起一角。窗后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黑袍的修女,正看着他们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姿势——身体略微前倾,头偏向他们的方向——分明是在注视。
顾念棠心里不经意地一紧。
"怎么了?"沈夜白注意到她停了脚步。
"没事。"顾念棠收回目光,转过身,"走吧。"
她没有说出来。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,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背上,隐隐作痛,怎么也甩不掉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两人沿着梧桐树下的石板路往回走,谁都没说话。走了大概二十步,顾念棠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二楼那扇窗户已经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