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怎么了?"沈夜白注意到她的异样,"看到什么了?"
顾念棠没说话。她把照片举到手电筒下面,光柱照上去,照片上两个人的面孔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。
左边那个女人,穿一件蓝布旗袍,头发盘在脑后,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——是她的母亲。
右边那个男人,穿一件灰色长衫,身材高大,国字脸,眉头微锁——
"这是……"顾念棠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沈夜白凑过来,目光落在照片上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"我爸。"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。
沈夜白从顾念棠手里接过照片,凑到手电筒底下仔细看。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扇门前,门是老式石库门的样式,门楣上有砖雕装饰。两人并排站着,但离得不近,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。表情都不轻松,不像是在叙旧闲聊,倒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,两个人的眉头都拧着。
"是我爸,没错。"沈夜白的手指略微发颤,摸着照片上男人的脸,"比我记得的样子年轻好多。那时候他大概三十五六,我还没出生呢。你看他这身打扮——灰长衫,黑皮鞋,这是他出门办事时才穿的。平时在家他都是短褂子,邋遢得很。"
"你确定?"
"我确定。这眉骨,这下巴,还有他右边太阳穴上那颗痣——你看,在这儿。"沈夜白用指甲轻轻点了点照片上的位置,"我小时候经常趴在他膝盖上玩,那颗痣我闭着眼都能摸到。"
顾念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看着照片上的母亲,那张脸跟记忆里的完全重合——蓝布旗袍、盘发、清瘦的下颌线。母亲拍照时很少笑,这张也不例外。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顾念棠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决绝。
"他们认识。"顾念棠喃喃地说,"不光认识,还在一起行动。"
"嗯。"沈夜白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小字,用铅笔写的,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——
"民国六年三月,摄于何宅门前。"
两人同时僵住了。
何宅。何世章的宅子。
"你妈和我爸……一起去过何世章的家?"沈夜白的声音有些发干,"民国六年三月——你算算,那是十二年前。跟你妈信里说的时间对得上。她说她去找了我爸交换信息,然后两个人一起调查。"
"他们去何宅做什么?"顾念棠的声音在发抖,"是去摊牌?还是已经拿到了证据,去试探何世章的反应?"
"不知道。"沈夜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"但他们两个一起出现在何世章家门口,说明他们当时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,才敢上门。要么是去谈判,要么是去最后确认什么。"
"然后呢?"顾念棠的喉咙发紧,"他们从何宅出来之后,发生了什么?我妈六个月后失踪,你父亲——"
"我爸是那年冬天开始变的。"沈夜白接过话,"脾气暴躁、整夜不睡、抽烟喝酒。我之前以为他生意上出了问题,现在看来……他是出事之后才开始那样的。他很可能在何宅遭遇了什么,或者从何宅出来之后,被何世章的人盯上了。"
顾念棠闭了一下眼睛。
照片上母亲的那个眼神,她现在看懂了。那不是普通人拍照时的表情,那是一个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去何世章的宅子,就是深入虎穴。母亲知道危险,但还是去了。
沈夜白把照片放回箱子里,动作很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"你妈信里说她去找了我爸,但没写后来发生了什么。这张照片是唯一的证据——他们确实一起去过何宅。"
"不只是去过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他们一起调查,一起拿到了证据,一起去了何世章的家。然后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然后他们两个一起出事了。"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顾念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不像是在猜测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、只是不愿承认的事实。
沈夜白猛地抬头看她。
"你妈失踪是九月初九。"他的声音很低,"我爸是那年腊月突然病倒的,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查不出毛病,拖了半个月就没了。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急病,现在想想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"你爸不是急病。"顾念棠替他说完了,"他可能是被人害的。何世章既然能杀我妈,为什么不能杀你爸?他们两个一起查他、一起上门找他,何世章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。"
沈夜白的拳头在膝盖上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他低下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咽了回去。
"十二年。"他开口,声音嘶哑,"我花了十二年想知道我爸到底怎么死的,今天终于知道了。不是急病,是何世章害的。"
顾念棠看着他,没有说安慰的话。因为她知道,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废话。
"所以——"她把照片重新拿起来,看了一眼母亲的面孔,然后轻轻放回箱子里,"他们两个,可能就是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,一起被害的。"
这句话像一把刀,捅穿了两人心中一直不敢说破的猜想。
地下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沈夜白率先动了。他把箱盖合上,锁扣重新扣好,抱着箱子站起来。
"走。"他说,声音恢复了低沉平稳,但眼底翻涌着的东西骗不了人,"先出去。这地方不能久待。"
顾念棠站起来,跟着他往石阶方向走。走到楼梯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掏空的墙角——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只张开的嘴,吞掉了十二年的秘密。
她转过身,跟着沈夜白上了台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