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放手。"沈夜白一把按住她的手腕,"你上次摸完银簪就疼了一整天,脸白得跟纸似的,你忘了?这回摸的是信,是你妈的东西,你受得住?"
"受不受得住,我试了才知道。"顾念棠没松手。
"你他妈的——"沈夜白骂了半句,又咽了回去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往后退了一步,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"你别拦我。"顾念棠说。
"我没拦你。"沈夜白的声音很低,"但我也不会假装支持你。你自己掂量清楚,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个屁。"沈夜白搓了把脸,走到桌边把灯拨亮了一些,又把那瓶白酒放到她手边,"疼的时候喝一口,能缓解一点。别硬扛。"
顾念棠没说话,拿过酒瓶放在右手边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。母亲的字迹在灯光下稍稍发黄,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痕迹。十二年前的某个夜晚,母亲就是坐在这张纸前,怀着恐惧和决绝,一个字一个字写下了这些。
"妈,"顾念棠在心里说,"让我看看你。"
她闭上眼睛,手指收紧,信纸的边缘嵌进了她的指腹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——
像是一道闸门猛然打开,记忆的洪流毫无征兆地涌进来。不是银簪那种模模糊糊的碎片,是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画面。铺天盖地,一下子灌满了她的脑袋。
她看到了一间屋子。
是苏州老宅的堂屋。灯亮着,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。母亲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沓信函,正在往一个油纸包里塞东西。她的动作很快,手指灵活地折叠信纸,包进油纸里,再把油纸塞进信封。
母亲的脸比照片上更瘦了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但她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
"民国六年九月初九。"
顾念棠不知道这个日期是怎么浮现在脑海里的,但她确定——就是这一天。
母亲把信封封好,拿浆糊粘上,用手掌压了压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抽屉,把信封放进底板下面的暗格里。
原来是这样。母亲把信藏好之后,本来是要离开的。
但就在这时候——
"砰!"
堂屋的门从外面被撞开了。
不是推开,是撞开。门板砸在墙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母亲猛地转身,手里的浆糊瓶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她还没看清来人是谁。
一个黑影冲过来,速度极快。母亲后退了一步,嘴唇张了张,想叫喊——
"嘭。"
一记重击落在她后脑上。
声音很闷,像钝器砸在湿泥地上。母亲的身子一僵,然后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一样,直直地倒了下去。她的额头磕在桌角上,发出一声更沉闷的响声。
然后是倒地的声音。
沉闷的。沉重的。
一个身体砸在地砖上的声音。
顾念棠在记忆里想叫,但发不出声。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嘴张着,声音却卡在胸腔里出不来。她想冲过去,想看清那个黑影的脸,但记忆的画面开始模糊了——母亲的视角在倒地后逐渐变暗,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上的横梁,还有一盏摇晃的煤油灯。
灯灭了。
黑暗。
然后记忆断了。
顾念棠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手还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"顾念棠!"沈夜白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她感觉到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,很用力。她转头看沈夜白,但眼前一片模糊——不是因为眼泪,是疼痛。太阳穴像被两根铁钉同时钉进去,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"喝一口。"沈夜白把酒瓶塞到她手里。
顾念棠抖着手灌了一口酒,辣得她直咳嗽,眼泪呛出来了。
"他妈的,我说了不让你摸——"
"我看到了。"顾念棠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"我妈被害的全过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