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看到什么了?"沈夜白蹲在她面前,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,"顾念棠,你跟我说清楚,你看到什么了?"
顾念棠没回答。她的瞳孔缩得很小,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,像是在看什么沈夜白看不见的东西。
她还陷在记忆里。
记忆没有断干净。像一截被撕了一半的胶片,断断续续地还在放。
母亲倒在地上。
血从后脑蔓延开来,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外淌,暗红色的,在煤油灯的光下一闪一闪。母亲的脸侧着贴在地砖上,嘴角有血溢出来,但她的眼睛还半睁着——没有死。
她还在抽搐。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像受了寒的人打摆子。右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——是那封信。她刚才往暗格里塞的时候多留了一封,或者是在封口之前又抽出来一页。顾念棠看不太清,但母亲的手指攥得发白,骨节凸起,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只手上。
脚步声。
有人走过来了。不紧不慢的,皮鞋踩在地砖上,"嗒、嗒、嗒",一下一下,带着回响。
一个人影走到母亲面前,停住了。
顾念棠在记忆里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,但视角是母亲的——她倒在地上,只能看到一双皮鞋,深棕色的,擦得很亮,鞋尖上没有一滴血。然后是灰色长衫的下摆,再往上——看不到了。母亲仰躺的角度不够,只能看到来人的下半身。
那个人蹲了下来。
动作很慢,不慌不忙。一只手伸过来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那只手去拽母亲手里的信。
母亲没有松手。
她整个人都在抽搐,意识已经模糊了,但那只手像焊死了一样攥着信纸。那个人拽了两下没拽出来,手指略微用力掰开母亲的指头——一根、一根——母亲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。
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,母亲的手掌彻底摊开了,软塌塌地落在地上。
那个人拿起信,翻看了一下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低沉,不急不缓,带着上海口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——
"查到这里就够了。"
就这一句。
顾念棠在记忆里猛地一震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这个声音——她听过这个声音。
何世章。
慈善晚宴上,那个站在台上致辞的老男人,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语调。台下一群人鼓掌叫好,报纸上说他德高望重、乐善好施。
就是那个声音。一模一样。
低沉、从容、不带一丝慌张。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杀完一个人,跟对方说"查到这里就够了"。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杀意。就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后辈说:行了,别闹了。
记忆开始碎裂。画面像是被人从两端撕扯,一块一块地剥落。最后残留的画面是母亲那只摊开的手——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压痕,是攥信纸太久留下的。
然后一切归于黑暗。
顾念棠猛然睁开眼睛。
"呼——"她大口喘气,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。额头上全是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服上。
"顾念棠!"沈夜白的声音炸在耳边。
她转过头看他。沈夜白的脸就在面前,离她不到一尺远,眉头拧成麻花,眼睛里全是紧张。
"是他。"她的嘴唇在抖,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"是何世章。是他杀了我母亲。"
"你确定?"
"我听到了他的声音。"顾念棠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,"他走到我妈面前,蹲下来,从她手里把信拽走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'查到这里就够了'。就是这个声音,我在慈善晚宴上听过。何世章的声音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"
沈夜白的脸色铁青。他没有说话,但腮帮子上的肌肉在不停地咬动,太阳穴上的青筋凸了出来。
"我妈没有立刻死。"顾念棠的声音越来越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砂子,"她倒在地上还在抽搐,手里还攥着信。她到死都没有松手——是何世章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的。"
"够了。"沈夜白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"别说了。"
"她到死都——"
"我说够了!"沈夜白突然拔高了声音,吓得顾念棠一哆嗦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压住情绪,再开口时声音重新沉下来,"我知道了。何世章。行。这事儿我记下了。你现在先别说话,稳住。"
顾念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
然后她的身体就开始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