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妈……别拿走……别……"
顾念棠在梦里又在叫了。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碎字。眉头拧成一团,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汗。
沈夜白把手里拧干的湿毛巾叠好,伸手贴在她额头上。动作放得很慢,生怕碰重了。
这已经是他第六次给她擦汗了。
从后半夜到现在,她断断续续地说梦话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——"妈""别拿走""信"。每一声都像猫爪子在沈夜白心口上挠,不疼,但挠得人烦。
不是烦她。是烦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把毛巾在水盆里搓了搓,水已经凉透了。拧干,重新敷上去。顾念棠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,但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。
沈夜白在床边坐着,屁股底下垫了本旧杂志,椅子硬得硌人。他换了个姿势,腰杆子酸得不行,但没站起来。他怕他一站起来,她就醒了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路灯一盏接一盏灭掉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顾念棠的脸。一整夜过去了,脸色还是白得吓人,嘴唇上有一点血色了,但不多。呼吸倒是平稳了不少,不像刚昏过去那会儿又浅又弱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
后半夜的时候,她攥着信纸的手终于松了一点。他趁机把那封皱成一团的信轻轻抽出来,展平了收好。她的手指失去信纸之后,空攥了两下,然后他的手就在旁边——她不知道怎么就抓住了他的手指。
他当时愣了一下,想抽出来。但她攥得挺紧,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。他怕惊醒她,就没动。
这一握就握到了天亮。
他的手都麻了。
沈夜白看着她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。
那年冬天,他爹突然病倒。请了三个大夫,都说查不出毛病,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。他爹整日昏睡,偶尔醒过来也是两眼发直,嘴里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话。
他那时候十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只知道每天放学回来就搬个凳子坐在他爹床边,看着他。看着他喘气,看着他咳嗽,看着他喝了药又吐出来。他给他爹擦汗、喂水、翻身,动作笨得要命——他连毛巾都拧不干,第一次喂水的时候还洒了他爹一脖子。
他妈看不下去,在门口抹眼泪。他头也没回地说了句:"你别哭了,我来弄。"
他弄了半个月。
最后一天夜里,他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,趴在床沿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他爹的手搭在他脑袋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叫了两声,没人应。
他那时候就知道——他没守住。
沈夜白低下头,看着怀里握着他手指的顾念棠。她的手指冰凉,跟那天他爹的手一样。但他能感觉到指腹下面微弱的脉搏,一跳一跳的,虽然弱,但在跳。
"行。"他低声说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,"这次我守住了。"
早上七点多,门被敲响了。
"沈哥?沈哥你起来没?"是阿来的声音。
沈夜白小心地把手往外抽了抽——顾念棠的手指动了动,但没醒。他慢慢把手指抽出来,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,然后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开,阿来探进脑袋:"沈哥,你要的东西我——我操。"
他看到客厅桌上的水盆、毛巾,还有摊着的几件物证,愣了一下。
"谁受伤了?"阿来脸都变了。
"没人受伤。"沈夜白把他推到门外,顺手把卧室门带上了,"你去帮我请个大夫来。"
"什么大夫?西医还是中医?"
"都行,能看人就成。快去。"
"哦哦哦,我马上去。"阿来转身跑了。
沈夜白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,又走回去。推开门看了一眼——顾念棠还是那个姿势,没动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中午的时候,阿来带着一个戴眼镜的老中医回来了。沈夜白把人领进卧室,老中医在顾念棠手腕上搭了一会儿脉,又翻了翻她的眼皮。
"脉虚无力,气血两亏。"老中医推了推眼镜,"是受了什么大刺激吧?脑子受过伤?"
"你就说她怎么了。"沈夜白不耐烦。
"没什么大碍,就是身体虚得厉害,亏得厉害。让她睡够了自然就醒了。我开个方子,补气血的,喝两天就行。"老中医开始写方子。
沈夜白拿着方子让阿来去抓药,自己回到卧室。
刚走到床边,他看到顾念棠的眼皮动了。
她的睫毛颤了两下,眼睛慢慢睁开了。目光涣散了几秒,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。然后她的视线聚焦了。
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——沈夜白靠在床沿上,脑袋歪在胳膊上,睡着了。
他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手指稍稍蜷曲。她低头一看——他的另一只手,握着她的手指。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握上的。大概是她睡着的时候,他又把手伸过来了。
她没有动。
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,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,平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糟糟的,有一撮翘在头顶上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