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。
脑袋一滑,差点磕在床沿上,他猛地一激灵,坐直了身子。手底下还握着一个温热的东西——他低头一看,是顾念棠的手指。
她的手指不凉了。有温度了。
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——顾念棠正睁着眼睛看他。
"你醒了?"沈夜白条件反射地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一下,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响。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,很快压下去了,"什么时候醒的?"
"刚醒。"顾念棠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嗓子眼塞了砂纸。
"渴不渴?饿不饿?"沈夜白站起来,"我给你倒水。"
"不渴。"
"那也得喝。"他已经在倒水了,端过来递到她嘴边,"你吐了那么多,脱水了。"
顾念棠接过杯子,喝了两口。水是温的,大概是他提前晾好的。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但这个温度说明水不是刚倒的——他可能换了好几遍。
"几点了?"她问。
"中午了。你睡了一夜半天。"
"你呢?你睡了没?"
沈夜白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椅子拖远了一点坐下来,离床沿隔了两步的距离。他看着她,表情罕见地严肃。
"以后不能再用了。"他说。
顾念棠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"你的那个能力,不管是什么——摸东西就能看到记忆,还是什么别的——以后不能再用了。"沈夜白一字一句说得很慢,"上次摸银簪你就疼了一天,这次直接昏过去了。下一次呢?下一次你打算直接死过去?"
"我必须知道真相。"顾念棠说。
"你知道真相也得先活着。"沈夜白的声音沉下来,"你妈的账册拿到了,信函拿到了,何世章的亲笔信拿到了,你连他杀你妈的过程都看到了——还不够?你还要知道什么?"
"还有很多。"顾念棠放下杯子,看着他的眼睛,"他怎么找到我妈的?他怎么知道我妈在查他?谁给他通的气?我妈去找你父亲的时候,他们之间还说了什么?你父亲后来是怎么被害的?这些我都不知道。"
"账册和信函够定他的罪了。"
"定罪是一回事,真相是另一回事。"顾念棠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,"我查了十二年,沈夜白。十二年。你以为我要的只是一个罪名?"
"你要的到底是什么?"
"我要知道我妈最后那几天是怎么过的。她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,想了什么。她一个人面对那些事情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"顾念棠的眼眶略微发红,但没有掉泪,"这些东西,账册上没有,信函上也没有。只有她的遗物上有。"
"所以你打算一块一块去摸?银簪、戒指、信……摸到什么时候算完?摸到你死?"
"不会死。"
"你怎么知道不会?你上次摸完银簪疼了一天,这回摸信直接昏了半天。下回摸别的东西,代价是不是更大?你摸得起吗?"沈夜白几乎是吼出来的,嗓子都劈了。
两人对视。
谁也没让。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"我还有一块银簪。"顾念棠先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"还有那枚戒指。这些东西上都有我妈的记忆。我不能停在半路。"
"你——"
"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"她打断他,"但这是我的事。我妈留给我的东西,我得替她走完。"
沈夜白看着她,嘴唇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他伸手揉了揉眉心,使劲搓了两下脸,最后把手放下来。
"你他妈的——"他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自己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传来楼下叫卖的声音,"馄饨——热馄饨——"拖得老长。阿来在外面客厅里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大概是在煎药。
"那答应我一件事。"沈夜白终于开口了。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,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冲了。
"什么事?"
"下次用的时候,让我在你旁边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色,眼底布满血丝。她不知道他守了多久,但从他那张疲惫到几乎垮掉的脸来看,大概是一整夜没合眼。
"行。"她说。
沈夜白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药煎好了,阿来在外面热着。你自己能起来不?"
"能。"
"那自己起来喝。"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,背影看着有点僵硬。顾念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,但那个弧度,是她这十二年来最接近笑的表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