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别急着上,先把这碗药喝了。"
沈夜白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,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,味道苦得呛人。顾念棠接过碗,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,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。
"我操,这什么玩意儿。"她吐了吐舌头。
"阿来找老中医开的方子,补气血的。"沈夜白把一块冰糖塞她手里,"含着,别苦死了。"
顾念棠把冰糖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"我休息一天了,没事了。"
"谁说没事了?你脸色还是跟纸一样白。"沈夜白在她对面坐下来,翘着二郎腿,"你要是扛不住,今天就算了。"
"扛得住。"顾念棠把碗放在桌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银簪。
银簪不大,簪头雕着一朵梅花,银色已经有些发暗了,但簪身还很光滑——母亲生前经常佩戴,手泽把银面磨得发亮。顾念棠把银簪搁在掌心里,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掌纹往上蹿。
"准备好了?"沈夜白问。
"嗯。"
沈夜白没多废话,把椅子拖到她旁边坐下,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力道不轻不重,稳稳地压着。
"我在这儿。疼了就松手。"
顾念棠点了下头,深吸一口气,手指合拢,握住了银簪。
记忆涌进来的那一瞬间,她身体晃了一下。沈夜白的手立刻收紧,把她按住了。
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猛烈。可能是因为做好了准备,也可能是银簪的记忆跟信不同——信上沾的是母亲临终前的情绪,恐惧、绝望、挣扎,全是极端的东西。银簪上的记忆更日常,更琐碎,像一卷慢慢铺开的画。
她看到了一间屋子。
是金记商行的账房。母亲坐在一张高脚凳上,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她的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线,偶尔抬头朝门口看一眼,像是在提防什么人进来。
这个画面闪了一下就跳了。
下一个画面——深夜。母亲坐在苏州老宅的堂屋里,煤油灯点着,火苗被风吹得直晃。桌上摊着信纸,写了大半张,墨迹未干。母亲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。
地上已经有七八个纸团了。
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写了两行,又停下来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滴下来洇了一个黑点。母亲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,像是在发呆,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然后她继续写。
画面前后跳跃,时间段不连续——银簪上的记忆不是按照时间排列的,而是按照母亲佩戴时的情绪强度排列。情绪越强烈的时刻,烙印越深。
下一个片段——院子里。
夜晚。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梧桐树的黑影铺了一地。母亲站在院子中间,对面站着一个男人。男人穿灰色长衫,个子很高,肩膀宽阔,脸看不太清——但顾念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。
沈远山。沈夜白的父亲。
两个人站得很近,声音压得很低。顾念棠在记忆里拼命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,声音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但有几个字飘了过来——
"……东西我藏好了,他们找不到。"沈远山的声音低沉而沉稳。
母亲没有立刻回话。她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"但我们两个,已经走不了了。"母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,"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了。从我们踏进他家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了。"
沈远山沉默了几秒:"你后悔吗?"
"不后悔。"母亲摇头,抬头看了他一眼,"只是念棠……她还小。"
"我安排好了。"沈远山的声音更低了,"万一我们出了事,有人会替我们看着她。"
母亲没说话。
记忆到这里断了。像一卷胶片被人剪了一刀,画面突然黑了。
顾念棠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的手还攥着银簪,指尖发白。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但不像上次那样疼得死去活来。太阳穴在跳,一阵一阵地胀,但还在能忍的范围内。
"看到了什么?"沈夜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,带着压抑的急切。
顾念棠转头看他。他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,没有拿开。
"你父亲。"她说,"我看到你父亲了。他跟我妈在院子里说话。"
沈夜白的手指不经意地收紧了一下。
"他说了什么?"
"他说——'东西我藏好了,他们找不到。'"顾念棠一字一句地重复,"你父亲说的那个'东西',就是铁皮箱。他在我妈之前就把它藏好了。藏在教堂地下室里。"
沈夜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松开搭在她肩膀上的手,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"所以,我父亲也知道自己会出事。"他的声音很平,但顾念棠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什么,"他把东西藏好,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"
"我妈也知道。"顾念棠说,"她跟你父亲说——'我们两个,已经走不了了'。他们当时就已经清楚,何世章盯上他们了。"
"他妈的。"沈夜白低声骂了一句,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响。
"你父亲还问我妈后不后悔。我妈说不后悔。"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涩,"她说——只是念棠还小。"
沈夜白停住了脚步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。
"他跟你妈说,他安排好了。"沈夜白的声音闷闷的,"万一出了事,有人替你们看着你。"
"可没有人看着你。"顾念棠说。
沈夜白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顾念棠手里的银簪:"还能继续吗?"
"能。"顾念棠把银簪在掌心里翻了个面,"上面的记忆不止这些。我再看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