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先歇一会儿。"沈夜白把水杯递过来，"脸色还没缓过来。"
"不用。"顾念棠摆了摆手，把银簪重新握在掌心里。银簪被她的体温捂热了，凉意褪去，只剩下金属的硬度贴着皮肤。
"你别硬撑。"
"我没硬撑。"她闭上眼睛，"这次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是信，上面沾的是我妈临死前的情绪。银簪是她日常戴的东西，记忆散一些，但不会那么猛。"
沈夜白没再说话，在她旁边坐好了，手重新搭上她的肩膀。
顾念棠的手指收紧，握住银簪。
记忆再次涌来。
这次不是金记商行，也不是深夜的堂屋。是一间厨房。
灶上烧着火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母亲系着一条蓝布围裙，袖子挽到肘弯上，手里拿着锅铲在翻炒什么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，红彤彤的。
厨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跑了进来。
"妈，我饿了！"
顾念棠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。
那是她。十二岁的自己，扎着两根辫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了厨房。脸上脏兮兮的，大概是放学路上跟同学打闹过。
母亲笑了一下，用锅铲指了指桌上的碗："先吃个馒头垫垫，菜马上好。"
"我不要馒头，我要吃红烧肉！"
"家里哪来的红烧肉？你当咱家开馆子呢？"母亲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，"明天赶集了给你买肉，今天先凑合吃。"
小姑娘撅着嘴，抓起馒头啃了一口，又跑到母亲身边踮着脚看锅里炒的是什么。
"又是青菜啊……"
"青菜怎么了？青菜有营养。你正在长个子，不多吃菜怎么长高？"
画面跳了。
灯下。母亲坐在床边缝衣服，针线在布面上穿来穿去。小姑娘趴在小桌上写作业，笔杆子咬得满是牙印，一道算术题算了三遍算不对，急得直挠头。
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放下手里的针线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"又算不出来了？"
"这道题太难了……"
"来，妈看看。"母亲把作业本拿过去，看了一会儿，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图，"你看，就这么算。先用这个数减那个数，得到的再乘以三。"
"哦——我会了！"小姑娘眼睛一亮，抢过本子刷刷地写起来。
母亲笑了，拿起针线继续缝。缝了两针，又停下来看她写字，目光柔软得像水。
画面又跳了。
白天。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，小姑娘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。
"妈，这个'棠'字怎么写？我的棠。"
母亲放下手里的衣服，走过来蹲在她旁边，拿过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"棠"字。
"棠，海棠花的棠。你爸说希望你像海棠一样好看。"
"海棠花好看吗？"
"好看。开粉色的花，一簇一簇的，风一吹花瓣就落满地。"
"那我爸去哪了？他怎么不回来看海棠花？"
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回答，低头把树枝插回泥地里，站起来继续晾衣服。小姑娘又问了一遍，母亲还是没说话，背对着她，肩膀稍稍缩了一下。
记忆的色调变暗了。
不是时间到了晚上，是情绪变了。
母亲一个人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那块银簪，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上的梅花。她看着窗外，眼神空洞。不是发呆，是那种已经想完了所有办法、走完了所有路之后的茫然。
她坐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色，再变成黑色。
画面跳到夜间。
小姑娘睡着了，侧着身子，被子蹬到了腰上。母亲走进来，弯腰把被子给她盖好。然后她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女儿的脸。
她看了很久。
顾念棠在记忆里看着母亲的脸——母亲没有哭，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嘴角略微弯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已经决定了的人才会有的安静。
母亲弯下腰，俯身在小姑娘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嘴唇贴上去的时间很短，不到一秒。但那一秒里，顾念棠在记忆里感受到了母亲嘴唇的温度——微凉，带着一点粗糙的干裂。
然后母亲直起身，把银簪轻轻放进床头柜上的首饰盒里。她没有叫醒女儿，没有留纸条，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。
她只是站在门口，最后看了一眼。
然后关上了门。
顾念棠从记忆里退出来的时候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无声的、止不住的淌。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，滴在银簪上，把簪头的梅花打湿了。
"怎么了？"沈夜白看到她流泪，声音里带着紧张，"疼了？"
"不疼。"她摇了摇头，声音碎得不像自己的，"她知道会出事。她走之前……把银簪放在了我的首饰盒里。她没告诉我，什么都没说。"
她顿了一下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"她走之前……亲了我。"
沈夜白没说话。他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后脑勺，轻轻按了一下，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口。没抱她，就是按着，让她有个地方搁脑袋。
顾念棠没有挣开。她把脸埋在他衣服上，眼泪把那块布料洇湿了一大片。她没有出声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，像十二年前那个夜里，母亲关上门之后，她独自面对的那种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