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掉了。不是擦干净——是胡乱抹了两把,跟擦汗似的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稳了。
"你歇会儿。"沈夜白说。
"不用。"她把银簪重新攥在手里,"还有记忆没看完。"
"你——"
"你说过的,让我用的时候你在旁边。你在。"
沈夜白闭了嘴。他的手重新搭上她肩膀,没再劝。
顾念棠这次没有闭眼。她握着银簪,让记忆自然地流淌进来——不像前两次那样猛地灌进脑子,而是慢慢渗进来的,像水浸透棉布一样,一点一点蔓延。
画面出现了。
还是苏州老宅。堂屋里亮着灯,煤油灯的火苗比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都要暗——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缩得只剩豆大一点,在灯罩里摇摇欲坠。
母亲蹲在地上,面前放着一个铁皮箱。
就是他们在教堂地下室找到的那个箱子。
箱子开着,里面码着账册和信函。母亲把信函一封一封拿出来检查,每看一封就点一下头,然后放回去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很仔细,像是在确认每一封都在。
检查完之后,她把箱盖合上,扣好锁扣,用一块油布把整个箱子裹起来。
然后她开口说话了。
不是对谁说——屋里没有别人。她在自言自语。
"何世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事,其实我都记下来了。"
母亲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。她把油布的边角掖进去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"这些信,够他死一百次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咬牙的狠劲。顾念棠在记忆里看到母亲的手指在箱子上按了一下,像是按在一个人的喉咙上。
"走私军火、贩人、杀人灭口……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,何世章。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?你以为杀了那个账房先生就没人知道了?"
母亲站起来,把箱子搬到桌上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"明天送到教堂去。神父会帮我收着。"
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的铁皮箱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念棠还小。等她长大了,会找到的。"
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开始模糊了。银簪上残留的情绪在衰减,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但最后几个画面还勉强能看清——
母亲把箱子搬到门后,准备明天一早带走。她回到桌前,把煤油灯拧灭,屋里一片黑暗。
然后她走进女儿的房间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银簪的记忆到这里已经很淡了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——母亲站在床边,低着头,看了很久。
画面断了。
顾念棠从记忆里退出来,手指松开了银簪。银簪从掌心滑落,落在被子上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"她本来第二天要去送箱子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正常,"何世章的人先到了一步。那天夜里,人就来了。"
沈夜白的手从她肩膀上慢慢放下来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"有人告密。"他说。
这三个字让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"你母亲在苏州,何世章在上海。"沈夜白转过身看着她,"两地隔着一百多里路。你母亲什么时候查到的东西、什么时候拿到了铁皮箱、什么时候准备转移——何世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?他的人偏偏在你母亲送箱子之前的那个夜里就赶到了。消息传得这么快,中间一定有人。"
"告密的人。"顾念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"对。你母亲身边的人——能接触到她日常行踪的人——里面有一个是何世章的眼线。"
顾念棠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。
母亲身边有人出卖了她。这个念头比知道何世章是凶手还让她难受。因为这意味着,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不仅面对着何世章的威胁,还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——而她可能知道,也可能不知道。
"我妈信里提过几个人。"顾念棠开口了,声音沙哑,"金记商行的赵掌柜、账房先生、中间人'老六'。但这些人都死了。告密的人如果也是商行里的人——"
"不一定是商行里的人。"沈夜白打断她,"也可能是你母亲生活中的其他人。邻居、亲戚、朋友——任何能知道她行踪的人。"
"我妈在苏州没什么亲戚。"顾念棠摇头,"她跟我爸离婚后,就一个人带着我。平时来往的人不多,主要就是金记商行的同事,还有几个邻居。"
"那就在这些人里面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